河道上的桨声贴着水面漫过来，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尖发疼。
苏清晏蹲在废弃官船坞的土坡后，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掌心里的龙骨残片硌出一道深痕。那片残片上的扭曲“S”形刻痕，和远处黑船帆上的标记分毫不差——她昨夜在仓库里反复摩挲过百遍，绝不会认错。
“真来了。”阿虎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半跪在苏清晏身侧，背上的朴刀蹭着土坡的碎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眼尾绷得极紧，视线死死钉在那艘缓缓靠近的黑船上，“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苏清晏没回头，只把龙骨残片往袖筒里又塞了塞：“他们怕夜长梦多。”
昨夜仓库里的惊惶还未散去——陆景澜要留在城里应对城防司的后续排查，还要设法套取林家的更多把柄，只能由她和阿虎先来探这船坞。两人是趁着夜色摸过来的，原想赶在西洋人之前找到船坞里的东西，没料到对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黑船在船坞外的河道停住，船头上的西洋人举着单筒望远镜扫过岸边，镜身反射的月光像一道冷光，从两人藏身的土坡上掠过去。苏清晏立刻低下头，屏住呼吸，能听见身侧阿虎的心跳声，沉得像擂鼓。
直到那道冷光移开，她才敢稍稍抬头，看见两个西洋人顺着船舷放下小舢板，划着桨往船坞的入口处来。船坞的木门早已腐朽，门轴断了一根，歪歪地斜在那里，缝隙里漏出里面昏暗的光——是一种混着霉味和松脂味的光，像沉睡了多年的巨兽的呼吸。
“等他们进去，我们再跟。”阿虎的声音贴着苏清晏的耳尖，带着点河风的凉意，“我引开前面的，你盯紧后面那个拿火枪的。”
苏清晏点头。她知道阿虎的身手，也知道两人此刻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要找苏家的秘密，她要找苏家的真相，还有那些绝不能落入外人手里的技术。
两个西洋人没发现异常，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苏清晏和阿虎等了三息，也跟着溜了进去。
船坞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缕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出地上积了半尺厚的灰尘，还有散落的船材。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味和铁锈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刻意封存的味道。
苏清晏顺着墙根走，指尖碰到冰冷的石壁，上面刻着细密的刻度——是当年官船坞用来测量船身尺寸的标记，她在父亲留下的手札里见过。
“这边。”阿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极轻。
苏清晏循声过去，看见他站在一堆倒塌的木架前，木架下露出一个半开的木箱。她蹲下来，拂开木箱上的灰尘，里面躺着几把铜制的工具，形状古怪，却都是她熟悉的——是苏家特制的船用校准工具，每一把的柄上都刻着那个极小的、只有苏家人才认得的家族标记。
“是我家的东西。”她的声音发涩，指尖摸着那把铜制的曲尺，凉得像冰。
阿虎没说话，只把木箱挪开，露出后面一个嵌在石壁里的暗格。暗格的门是铁制的，上面有个锁孔，锁孔周围刻着和龙骨上一样的舵机符号。
苏清晏立刻从袖筒里掏出龙骨残片，将刻痕对准锁孔。“咔哒”一声，暗格的门开了。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只有一摞用桐油布裹着的档案，还有一个小小的铜盒。她先拿起档案，揭开最外层的桐油布，里面是泛黄的宣纸，上面的字迹熟悉得让她喉咙发紧——是父亲的字。
第一页写的是造船工艺，从船骨的拼接角度到船帆的受力计算，每一项都记得详尽无比。她翻得很快，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直到翻到某一页，上面的内容让她猛地停住了。
那不是造船术，是一份状纸的副本。
状纸上写着，宣德二年，苏州知府林敬之（就是如今的林家主家）联合当地士族，弹劾苏家“私造违禁海船，暗通西洋蛮夷”。后面附的证据，是一份伪造的“通敌信”，还有苏家造的某艘船的图纸——那艘船，是当年父亲为了改进远洋航行，特意设计的新型福船。
“他们怕了。”苏清晏的声音发颤，血往头顶涌，“父亲造的船，能比西洋船多走半个月的海路，能载更多的货，抗更强的风浪。他们怕苏家的技术会让朝廷重开远洋，怕自己掌控的海上贸易被打乱，所以……”
所以他们罗织罪名，灭了苏家满门，只为了那点私利和恐惧。
阿虎在旁边看着，脸色也沉得可怕。他突然伸手，翻开了状纸的下一页，那是一份口供的副本，上面画着一个勾，口供里说“苏家将造炮之术藏于造船术中，意图不轨”。
“造炮之术？”苏清晏一愣。
阿虎指了指档案里夹着的另一张纸：“看这个。”
那是一张火炮的设计图，图上的炮管内有细密的螺旋纹路——是膛线。图的旁边写着父亲的批注：“将造船之术融于铸炮，可增射程，提准度。若用于海防，可御蛮夷于海外；若用于远洋，可护商路于万里。”
原来如此。
苏家不仅有顶尖的造船术，还把造船的技术用到了铸炮上。这才是林家他们最害怕的——一个既能造远洋大船，又能造精准火炮的家族，一旦被朝廷重用，他们这些靠垄断海上贸易牟利的士族，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所以他们抢了父亲的技术，却没抢到最核心的部分。”苏清晏摸着那张膛线炮的设计图，纸张已经泛黄，却依然能看出线条的精准，“这份档案，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就在这时，船坞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紧接着是木门被撞的声音。
“他们发现了！”阿虎猛地站起来，朴刀已经握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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