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三亚公安局招待所,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小楼,藏在解放路一片凤凰树后面。
外墙的白灰泛黄,走廊里飘着一股旧地毯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刘成洲站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窗,热风卷着远处海腥气扑进来。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衫领口,这个动作在北疆是绝少做的。
毕竟北疆那里的风硬,像砂纸,磨人,但不缠人。
“爸,陈叔到了。”刘志林从楼梯口探出头,年轻的脸上带着点兴奋。
这是他毕业后第一次以【警察家属】之外的身份参与父亲的私事。
尽管父亲一路上反复强调:“我是休假,你也是休假,咱们现在就是两个普通公民。”
刘成洲“嗯”了一声,转身时左手不自觉地抚过右手腕上的表。
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机械表,表盘磨损得厉害。
指针走动时带着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咔嗒声。
他走到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重。
一楼小厅里,陈卫国已经站着了。
两个男人隔着三米远互相看了一眼!
陈卫国比刘成洲矮半头,精瘦,皮肤被三亚的太阳晒成深褐色。
他穿着藏青色的短袖衬衫,下摆随意地扎在皮带里。
他手里捏着一个椰子壳做的小酒杯,杯沿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椰肉。
“老刘。”陈卫国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刘成洲走过去,两人没有握手,也没有拥抱。
只是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在公安大学宿舍楼下,打完篮球回寝室时那样。
“你胖了。”陈卫国退后一步打量他:“北疆的羊肉养人。”
“你黑了。”刘成洲说:“是不是海风吹的?”
“都是晒的。”陈卫国晃了晃手里的椰子壳:“晚上喝两杯?我让人弄了点椰子酒,不是市面上那种香精兑的,正经老椰子里酿的。”
“好。”
刘志林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男人。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坐在局长办公室里、脊背挺直、说话一板一眼的人。
但此刻,刘成洲的肩膀微微塌着,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深得像刀刻的。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老了。
五十七岁,放在普通人身上该准备退休钓鱼了。
可是……父亲还在为一个二十五年前的执念奔波。
——
夜晚,酒席摆在招待所后面的小院里。
一张折叠圆桌,三把塑料椅,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凤凰树枝上,招来不少飞蛾。
菜是陈卫国让人从附近渔民那里买的……
白灼虾、清蒸石斑、一盘炒四角豆,还有一砂锅海鲜粥。
椰子酒盛在一个粗陶坛子里,酒液呈乳白色,散发着发酵后的甜香。
陈卫国给刘成洲倒了一杯,又给刘志林倒:“小林能喝吗?”
“能喝一点。”刘志林双手接过。
“在北疆,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早该能喝了。”陈卫国端起杯子:“来,先走一个。为咱们经历疫情之后,都能活着。”
三只椰子壳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成洲抿了一口,酒很烈,入口绵软,后劲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杯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凤凰树。
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卫国也不说话,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两人沉默地喝了三杯,他只字未提自己已经是孤家寡人。
刘志林坐在旁边,有些局促。
他见过父亲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样子,那是应酬,每一口酒都有目的。
但现在,父亲只是在喝,一口接一口,像在浇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地。
“老刘……”陈卫国第四杯没有急着喝,手指摩挲着杯沿:“你这次来,是公干还是私事?”
“私事。”刘成洲此刻终于吐出说话:“我请了年假,下个月办退二线手续。”
陈卫国点点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刘成洲放下杯子,立刻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
“你看看吧。”
陈卫国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面时,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像触电前的预感。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是三张监控截图,打印在A4纸上。
第一张是侧脸,年轻男人站在医院走廊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他的轮廓。
第二张是刘子凡的正面,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
第三张是刘子凡的背影,肩宽,腰窄,行色匆匆的站在机场等候区。
陈卫国盯着第一张侧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他听不见海风,听不见飞蛾撞灯泡的声音,听不见陈卫国倒酒的汩汩声。
他只看得到那张侧脸——高挺的眉骨,略深的内眼角。
从颧骨到下颌那条锋利的线条,还有那个微微歪头的角度。
“像,太像了,这么多年了,你大侄子终于找到了。”
陈卫国说罢,刘成洲的左手开始发抖。
他的右手按住左手腕,按住那块老上海牌手表。
金属表壳硌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回了一点神。
“爸?”刘志林凑过来:“看来我们没猜错,那个人真的是堂哥。”
刘成洲没有反应,他慢慢从背包内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
一个磨白了边的笔记本与塑料证件套,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他弟弟刘宜州的日记,还有二十岁时的证件照片,摄于温州市老宅的桂花树下。
弟弟穿着白衬衫,歪着头笑,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光斑。
刘成洲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泛黄的、二十八年前的彩色照片。
一张是黑白色的、高糊的监控截图!
两张脸,跨越二十八年,隔着生死和遗忘,在一张圆桌上重逢了。
“我草!”刘志林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察觉到自己失态。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父亲,年轻的眼瞪得滚圆:“这……这不就是二叔吗?”
“不是。”刘成洲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二叔走了二十多年。”
刘成洲拿起那张监控截图,对着灯泡的光看。
飞蛾在灯泡周围打转,影子落在照片上,像一层抖动的纱。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五十七年来,他经历过边境缉毒的枪林弹雨,经历过零下三十度的荒野搜捕,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时刻。
但是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心脏快要炸开。
“老陈,你得帮我,我侄子现在就在三亚,你必须找到他。”
“老刘,我们之间还用得着提帮?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卫国说尽此话,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一通电话。
刘成洲以为找到刘子凡很难,没想到饭局还没下来,陈卫国的电话响了。
“陈局长,这张照片上的男人在三亚亚龙湾,他昨天上午爆炸案的幸存者之一。
姓名:刘子凡,年龄:三十三岁,家族企业是星海市的【长生集团】。
录笔录的时候,同行的人是他的妻子,林一一,二十七岁。”
“爆炸事件?什么爆炸事件?他人怎么样?”
陈卫国打开电话免提,语气急切,下属对此却一无所知的陷入了沉默。
“迅速去查,越快越好,我要知道刘子凡和他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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