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笑道:“我看老吴他们才是真疼元娘子,他们可不管元娘子美不美,只担心她瘦。”
顾琮两只眼睛立起来道:“他们懂得甚么?——”却又顿住,叹口气道:“把女儿当作自家骨肉,和当作一件待售的商品,是不一样的。前者只担心你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后者恨不得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要好看。”
苏徊知她感伤,道:“姨娘望我们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也不过是怕我们将来受人欺负。”
两人说着话,女使已经陆续捧上了蟹酿橙、金齑玉脍,又有一整瓷瓶的黄柑酒,还有半坛席面留下的果子露。顾琮嘴上说得凶,却又让人拿来了乳糖圆子,滴酥鲍螺,水晶脍,都是满盘满碗,堆得如小山也似。说得高兴了,竟吩咐厨房又上了整半扇烤羊,香浓脂腴,滴着肥油,是全不管她自己之前说的“不可肥鸡大肉”了!
这一宿尽欢,待漏尽更深各人才散。这一宿睡得不多,但苏徊却意外地醒得早。原因却是仿佛听见前边楼里有喧哗声。
其实春风楼的作息倒与她很相合,因为以夜生活为主,青楼中人多半都是近中午才起身。但苏徊从前在春风楼,起得倒更晚些,要到午后了,也是避开用膳人多的“午高峰”。
但今日既一早便清醒了,她倒也没有赖床的习惯,便收拾了东西出来,也不打算去吵醒顾琮以作道别了。
经过顾琮房门前时,便有早起的一干仆妇女使已在天井里洗漱,苏徊笑着向她们点个头,轻声道:“麻烦一会告知姨娘,我回去了。”这些人也都认得苏徊,点头应道:“元姑娘只管去,待小姐起身我们自会禀报。”
青楼的早晨不同于夜间繁华,青石阶依次延伸入寂静的街道,花木扶疏,晨曦洒落,薄雾渐淡,安祥得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苏徊却意外看见两辆马车停在路边。一辆靠门较近的,四面紫罗流苏垂帘,四角悬挂香囊,周身以楠木做成,一眼便觉气派不凡。
另一辆却在对面,通体皂色,木质厚重,显得低调沉稳许多。
两辆车都是一望而知非富即贵。
苏徊只不过扫了一眼,心知车的主人必然还在楼内留宿未醒。这些闲事也轮不到她管,便步下台阶,打算自去早市上雇车回去。
就在此时,她头顶上一扇楼窗忽地被人推开,一个大花盆直直砸下来,“咣当”一声,正重重砸在她跟前。
苏徊惊了一大跳,饶是她躲得快,右足却也已经被砸到,不由得“哎呀”一声跌倒台阶下,还好以手撑住,摔得并不很重,却也狼狈不堪。
头顶上那扇窗子里,兀自响着叫骂声。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当得是清脆有如莺啭,哭得又脆又响,带着哭腔道:“你最好是一世也别来!送盆花儿来打发我,算什么事!”
苏徊这才注意到,眼前砸坏的花盆里,却植着今年新开的几色牡丹,这花她昨日在花市也见过,新蕊红绡,紫郁白浓,颇是引人注目,只她觉得顾琮近年人届中年,并不喜欢艳丽殊胜之花,就没有买,而是挑了香远益清的兰花。
想来是哪位公子哥儿,情场高手,没空来赴约,便差人送了这花来敷衍楼上的姑娘,却被火眼金睛洞察内情的姑娘当街砸个稀烂。
她再回想,自己一大早隐约听见的吵闹声,怕就是楼上这间房了。
而今一大清早,这街巷左邻右舍都没起来,整一片偌大街面,便只有苏徊和那二辆马车,这一个大花盆当空直砸下来,连带着苏徊痛呼一声跌坐在台阶下,便极其的引人注目。
靠门最近的那辆紫帷马车上,绣毯帷帘瞬时挑起,只见人影一晃便到了她跟前。
头上一把和煦儒雅的声音带着焦急道:“伤在哪里?”
与此同时,一双银线刺绣仙鹤流云的皂底卷云如意靴,已停在她面前的石阶上,是飞奔过来的。
苏徊却为这声音的熟悉程度,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两人一照面,都有些呆了。
来人竟是赵渊。
在苏徊,是完全没有料到,会在一大早的春风楼门前,遇见赵渊。
她印象中的赵渊,要么是王府内院中不苟言笑的一府之主,出入拥护森严。要么是深居九重宫禁,待选嗣君的年轻郡王,端严深沉难以窥测。
她从未想到过,会在街头遇见轻衫缓带,一身素衣便服、简便风流的赵渊。
当然更想不到的是,遇到他的地方,竟然是在春风楼的大门前。
她原先还以为马车的主人正在楼中高卧不起,只是空车在等人,没想到主人却正在车内。
当然,这差别也差不了多少。
她嘴唇干涸地动了动,却发觉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原本脚上钻心的疼痛,这时忽然都不觉了。脑中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之感。
赵渊亦是怔了一怔,从他表情来看,虽然她今日也是便服,不似寻常宫中女官服色,但他也一眼将她认了出来。
但他的目光掠上她的面庞、衣裳时,却不只是认出了她那般简单,更似立刻便产生了极深的动容。
像瞬间遭遇了什么打击。
苏徊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认出他了。
毕竟这是待选嗣君、举朝瞩目的临川王,且他似乎也是刻意遮掩行迹,在青楼门前被认出来,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在她,其实也有同样顾忌。但好歹,就算揭穿她的青楼出身,她不过是名不入流的女史,又不待选皇后,有道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这干系远没有赵渊那般大。
两人都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该打破这尴尬。这时对街的那辆马车里已经闻声下来人,却是一位眉目轩朗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
他本是与赵渊同时反应起身,却比赵渊走来得晚。可见赵渊当时步履之匆忙。
他与赵渊照面的时候,很明显地两人都怔了怔。
这年轻男子略一犹豫,终究只是一拱手,便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低头弯腰,只顾来查看苏徊伤势。
但见鲜血殷然,已经红透了裙下露出的绣花丝履。他皱着眉头道:“姑娘这伤势不轻,在下送你去医馆吧。”
又往楼上瞧了一眼,面露不悦之色道:“青楼也该有规矩,怎能这般当街掷物伤人。”
不待苏徊反应,他已自向门内喝道:“且请你家顾娘子出来说话。治伤的费用,还须着落在楼上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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