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端的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见节奏感强烈的音乐鼓点，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还有男男女女混杂的大笑以及交谈声。不知道这次又是在哪个城市。巴黎？纽约？还是首尔？反正永远是地球上的某个坐标，永远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热闹场合。
真是一刻也闲不住的野生摄影师啊，陆米女士。
“宝贝你猜我现在在哪儿？”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亢奋，尾音上扬，是明显喝了酒之后的语气。
“猜不到。”远山凛老老实实地回答，低头看着自己松开的鞋带，脑袋歪着夹住手机，开始慢条斯理地系起来。手指绕了个圈，又觉得不好看，拆开重新系。
“在威尼斯！一个小酒吧，藏在巷子深处的那种，游客根本找不到。你Sammi阿姨上次来这边出差发现的宝藏地方，调酒师长得超帅哦~”母亲说着就笑起来，笑声清脆，“不过她这次没来，是我跟几个朋友一起来的。”
“嗯嗯，妈咪你玩得开心就好。”远山凛系好了左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脚腕，把长椅上放着的东西往边上挪了挪，自己跟着坐下，脚后跟止不住地点地。
“哎呀我们凛凛真是懂事。”母亲满意地夸了一句，然后话音一转，“对了宝贝，你上报纸了知道吗？”
远山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脚下动作倏然停止。
“那个照片把你拍的真的是太模糊了。不过还好以前没事就把你的照片和荣誉跟身边人分享，我那些朋友看到了都在群里问我，说这是不是你家闺女，厉害啊都上新闻了。”陆米的声音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但那种得意隔着一万公里的距离和嘈杂的背景音，传到远山凛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破的纸。
果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
“看到了。”她垂下眼，语气很平静。
“这就对了嘛，我女儿这么优秀，就该被更多人看到。”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调微微压低了一些，带着点叮嘱的意思，“对了凛凛，你那个社交软件的大号，没事也上去看看。粉丝那么多了，偶尔发点东西，拍拍照什么的，跟大家互动一下嘛。你那么些年攒下来的关注度可是实打实的，要维护好，知道吗？不要浪费我之前给你规划的人设。”
远山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当然知道陆米女士说的是哪个号。那个认证为“青少年网球连冠选手”的账号，粉丝数量已经破了三十万。
“嗯。”反正先答应着，做不做看心情吧。
“别老是嗯，要真的去做啊。”陆米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我们家凛凛现在可是公众人物了，粉丝可都等着呢。”
远山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了妈咪，”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我前段时间摔了一跤——”
“哎呀抱歉宝贝稍等一下，”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但不是对着她说的，是冲着旁边的人，“来了来了！给我留一口，你们这群人喝得也太快了。”
远山凛的话卡在半空中。
电话那端传来推杯换盏的声响，夹杂着陆米和朋友们笑闹的声音，还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你女儿啊”“快让我跟小美女打个招呼”之类的调侃。
过了几秒钟，她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带着点喘息和沙哑，显然是刚从笑闹中抽身出来，“你刚才说什么？摔跤？没事吧？”
“没什么事，就是......”
“没事就好，我们凛凛最坚强了。”母亲飞快地接过话头，带着夸张语调的安慰，“那你好好养着啊，记得多喝牛奶补钙。对了，你那边现在几点了？是不是挺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别在外面待太久，虽然东京治安好但还是要注意安全哦~”
“我知道。”听到这种家长里短的叮嘱，她心里不免生出开心的小萌芽。
“啊啊啊真的得挂了，他们叫我呢。”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但那歉意也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落不到实处，“宝贝自己照顾好自己啊，有什么事给妈咪打电话。爱你哦，拜拜！”
“妈咪，我——”
嘟——嘟——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来，规律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小萌芽嘎巴一下死掉了。
远山凛保持着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动作，安静地坐着。
街对面的居酒屋又走出来一拨客人，勾肩搭背地说着醉话，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很远。便利店的自动门再次打开，这次是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小孩子的手走出来，小孩手里举着一支冰淇淋，刚舔了一口就弄得满脸都是，她妈妈蹲下来拿纸巾温柔擦拭。
远山凛就那么看着，嘴唇动了动，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把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轻轻补上。
“……我有点想你了。”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的数字。三分四十七秒。
不错，这次比上次多20秒。
远山凛揉了揉被夜风吹红的眼睛，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视线落在手里攥着的手机上，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黑漆漆的一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犹豫了很久。久到街对面那对母女已经走远了，久到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合了三四次，久到原本热闹的街道人影开始变得稀疏。
最后，她还是打开了那个应用软件。
切换账号。
界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999+的消息提示跳出来，红彤彤的一片，晃得她眼前一花。
评论区很是热闹，依旧是黑粉和真爱粉在大混战，尤其是美国那边最近举行了新的网球联赛，她的账号更是成了球迷抒发‘感想’的团建地。
谁让她人间蒸发了一年多呢，社交账号都长草了。
有一条被顶上热门的评论，点赞好几万，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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