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黄思雅走出医院，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暖融融的太阳悬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把初冬的风晒得柔和了几分。
她点亮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点开前几天托父母帮忙查到的几个地址，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确认了一遍路线，便快步顺着街边的梧桐道往前走去。
她心里清楚，国内剩下的所有收尾事项都该在动身之前处理妥当，那些散在各处、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的故人，她总要挨个再见一面，把攒了好几年的话认认真真地说出口，才算给这段漫长的青春画上一个完整的休止符。
时间顺着鞋底碾过落叶的声响慢慢流走，黄思雅循着地址穿过无数条的大街小巷，老巷子里飘来隔壁人家炒菜的香气，自行车的铃声从身后擦着耳边晃了过去。
最终她停在一家乐器店门前，抬头看了眼招牌上印着的烫金音符，又低头核对了一遍手机里的地址，指尖轻轻推开挂着铜铃的玻璃门，细碎的铃声在安静的店里晃出一阵轻响。
店面的一楼不算宽敞，前台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墙面上挂着不少卷边的旧音乐海报和擦得发亮的吉他与贝斯，木质楼梯的缝隙里隐约飘过楼上传来的吉他鼓点声，节奏利落又张扬。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一阵调试琴弦的声响，不偏不倚地落进了耳朵里，黄思雅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正坐在高脚凳上，指尖小心地拧着吉他的弦钮，每拧一下就拨一下弦，侧耳听着音色准与不准。
看着那头标志性的狼尾发，和高中时期的模样没有半分差别，黄思雅瞬间就认出了他。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柜台，发出细碎的轻响。
听到动静，赵奕然缓缓地站起身转过头，那双锐利的丹凤眼扫过黄思雅的脸庞，熟悉的迎客台词却被下意识地说了出口：
“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
话音未落，他直接呆愣在了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人，眨了眨眼，仿佛在反复确认眼前的身影不是自己的幻觉。
吉他在他的手里晃了晃，琴弦发出一声突兀的锐响。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黄思雅缓步走上前去。
赵奕然比起高中时的身形变化不大，即便已是深冬，身上也只穿了件薄款的黑色皮衣，壮硕的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唯独从前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桀骜不驯，如今却淡了不少，不知是不是被这些年摸爬滚打的日子磨去了扎人的棱角。
赵奕然看着她一步步地走近，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吉他险些从掌心里滑落出去，他慌忙把琴身稳稳地放到一旁的琴架上，指尖还在微微发僵：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黄思雅正准备开口，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和他们同龄的男生正勾着肩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站在店里的黄思雅，立刻起哄着吹了声口哨：
“哟，奕然，这位小姐姐是哪位啊？该不会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吧？”
“去你们的，高中时期的老同学罢了。”
见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赵奕然指着他们的鼻子就想冲过去挥拳头。
那几人看见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架势，立刻笑着喊着往外跑去，拉开玻璃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调侃一句：
“不打扰你和嫂子聊天了，再见！”
望着他们一溜烟跑没影的方向，赵奕然本想破口大骂几句，可视线扫到站在一旁的黄思雅，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脸憋得有点通红。
见他还是和记忆里半分差别都没有，黄思雅不由捂着嘴笑出了声：
“他们是什么人啊？看起来还怪有活力的。”
“和我一起搞音乐的几个哥们儿罢了，就是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神经病。”
赵奕然反手把玻璃门关上，力气大到门板撞出哐当一声闷响，门上挂着的铜铃晃个不停：
“别管这些无聊的人，等我明天逮到他们，看我不把他们的嘴给缝上。”
“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呢。”
黄思雅笑了笑，慢慢走到他身边站定，指尖轻轻碰了碰琴架上那把吉他的指板：
“话说回来，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自从高考之后，我就再也没联系过你了。”
“说不上多么大富大贵，但至少也不会被饿死。”
赵奕然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递到黄思雅的手里，纸杯壁的温度隔着薄纸传了过来：
“我大学毕业后就和这几个哥们儿一起组建了乐队，算到今天，也出了好几张专辑，大大小小的演出跑了上百场，日子忙得有些脚不沾地，但也挺踏实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黄思雅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沉到心底，暖得很舒服：
“听起来你的生活还挺丰富多彩的，不光有朋友陪在身边，还能站在舞台上享受满场的欢呼与掌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吉他弹得是那么的出色。”
她清了清嗓子，又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
“说起来，你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你身上的那些旧伤，可都已经好全了？”
话音未落，赵奕然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他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足足五年多没见的人，居然还记得当年他在派出所里跟她倾诉的那些藏在骨子里的苦楚。
他愣了愣，随即又笑了一声：
“我早就把他送进去了，算到现在也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也总算是过上了几年的消停日子。”
说着，他一把撸起皮衣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肩膀上那些曾经被家暴留下的交错伤痕，如今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皮肤光滑平整：
“你瞧，那些伤也早就好了，连一点印子都快找不着了。”
看着黄思雅了然地点头，赵奕然的耳尖红了一瞬，连忙把袖子扯回去，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你居然还记得这些……我还以为当年那事之后，你就再也不想理我了呢。”
黄思雅看着他脸上闪过的窘迫，笑着把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
“当年识清那事，我后来仔细想了很多。我知道你的初心是为了给我出气，我自己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当时不该对着你发那么大的脾气，话说得那么重。”
“没有没有，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那天的场景。”
赵奕然连忙摆了摆手，指尖挠了挠后脑勺：
“当年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自己要家境没家境，要成绩没成绩，在你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所以才干出了那么混蛋的事情，以为靠打架就能显示出自己的强大，现在回头想来，真是蠢得离谱。”
“没关系，说到底那些也都已经过去了。”
黄思雅笑着抬头望向他，眼底的目光十分明亮：
“如今看着你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生活，能靠着喜欢的东西自食其力，作为朋友，我是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看着她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赵奕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眉头轻轻皱了皱：
“所以说，你今天突然跑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你这些年来又过得还好吗？”
“都好。”
黄思雅笑着点了点头，空气安静了几秒，她才慢慢开口：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道声别的。”
“道别？”
赵奕然困惑地反问了一句，手指下意识地指向自己：
“和我？”
“我马上就要去爱尔兰读硕博连读了，今后很多年都要在那边生活，往后我们几乎不可能再碰上面了。”
黄思雅把手里的纸杯轻轻放到一旁的柜台上，双手垂在身侧，眼神里满是真诚：
“奕然，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终于意识到，我从前穷尽一生想要找到的真挚感情，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拥有了。现在回头望去，高中时和你们一起度过的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怀念的一段时光。”
“啊……？”
赵奕然有些错愕地望着她，他本以为当年那件事之后，自己就早已被黄思雅彻底划出了社交圈，这些年来他甚至不敢去打听她的半点消息，从来没想过两人还能以这样平和的方式久别重逢。
“你是我高中的第一位同桌，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你让我明白，这世上有无数在泥沼里挣扎的苦命人，可他们为了自己憧憬的梦想，依旧在拼尽全力地活着。”
黄思雅朝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我今天来就是想说，谢谢你，其实直到今天，我心里还一直把你当成朋友。”
说完这话，她只留下了一句“再见了，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便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空荡荡的乐器店里，只剩下赵奕然一个人呆愣在原地，指尖还停在琴架的弦钮上。
寒风吹过黄思雅的脸颊，她不由裹紧了点身上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两格。
正当她准备往地图上标记的下一个地点走时，身后传来赵奕然急促的呼喊声：
“思雅，等一下！”
她转过头，只见赵奕然正快步朝她跑来，嘴里不断吐着白气，手里紧紧捏着个塑封好的纸袋子：
“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连半点给我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呢？”
他把手里的东西轻轻塞到黄思雅的掌心，粗糙的纸壳蹭过她的皮肤：
“这是我们乐队刚印好的几张实体专辑，你拿着吧，就当是留个纪念，在国外闲下来的时候，放出来听一听，就当是想起我们这些老同学了。”
说完，赵奕然朝她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温柔，没有半分当年的桀骜和莽撞：
“后会有期。”
听完，黄思雅把手里的专辑往怀里收了收，指尖蹭过封面上印着的乐队logo，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挥了挥手，没再回头。
时间很快来到了午后，暖柔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洒了下来，在木质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斑。
黄思雅静静地坐在沙发卡座上，侧过头望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窸窣的轻响。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直到对方彻底落座在她的对面，黄思雅才慢慢扭过头来。
“好久不见。”
沈霁安的脸上依旧戴着那副细框眼镜，面容比起学生时代成熟了不少，镜框边缘磨得发亮，再也没有了印象里的青涩感。
“这楼上应该就是你工作的单位吧？”
黄思雅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咖啡杯的杯沿沾着一点奶泡：
“你最近这几年过得还好吗？我记得你高中时最喜欢画画和摄影了，不知道这些爱好你可还在保持吗？”
“当然，不过也就只是些业余爱好了。”
沈霁安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动作斯文又克制：
“我现在在文创公司做内容编辑，日常主要负责给旗下的出版物写文案和序，偶尔还能在内部刊物上发几首小诗。虽说算不上薪资特别高的职位，但每天能和文字打交道，完全是我喜欢的状态。”
“是吗？你的诗一向都写得特别好，当年你祝我生日快乐时送给我的那首诗，我到现在还存在手机的相册里，从来没有删过。”
黄思雅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都说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能看着你如今从事了自己喜欢的工作，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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