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锅底所有居民家的灯都点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鬼火。莉娜果然在奥布里那里,她跑过来时大概来不及穿鞋,现在光着脚。她的头发散了,看到扬,莉娜没哭,她只是走过来,把脸贴在他手臂上。
“哥哥。”
扬紧绷着的弦猛地松了。他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
奥布里坐在床上,靠着墙,盖着那条破毯子。
“我也听到了。”他说,“那声音离这里很近。只有一声。”
扬说:“您知道是谁开的枪吗?”
“不知道。”奥布里说,“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扬。锅底很久没有出现过枪了。”
拉维恩有点尴尬地站在后面,进退两难。
他追过来的时候,袖口挂破了一道口子。扬背对着他,看起来不需要他的帮助。
他转身想走,莉娜从扬的身后探出头,问:“是新来的邻居吗?我从来没见过您。”
“他不是。”扬转过身,他重新系上了面罩。“我送你出去吧,这里的路很不好认。”
锅底虽然道路错综复杂,容易迷路,但那是小巷,它的主路其实很宽,旧世界的商店街静静保留在这里,和时间一起在这里腐烂。头顶有管道,锈了,有的地方在滴水。拉维恩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与扬并肩走路,还是走在锅底,在灰港几十米深的地下。
他们经过一个破烂的招牌,已经滑下来半边,上面写着“狗叫火锅店”。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很难让人理解。他看了那个招牌一眼,又看了一眼。
扬说:“很难懂吗?”
拉维恩老实地说:“确实没看懂。”
“狗在乱叫,所以是狗叫火锅。”
拉维恩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他当然见过狗,达米安养了一只贵宾,脖子上系着粉色蝴蝶结。他几乎没有听到那只狗叫过。
然后他听到扬说了句“谢谢”。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没事就好。”拉维恩说,“你……”
他看到扬忽然站住了。
有脚步声从道路那头传过来,远远看见人影晃动着,三个人,穿着铠甲,手里举着火把。
是骑士。
扬的心迅速沉了下去——高贵的骑士们,平日里从来不肯往这个脏乱差的锅底来瞟一眼。多往里走一步都会弄脏他们的锃亮的皮靴。最重要的是,他很担心他们会看到奥布里。
“你们两个!站住!”骑士很明显也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大声呵斥道,“可恶的泥巴点子,一定是你对吧!把枪交出来!”
扬转头对拉维恩说:“现在懂了吗?这就是狗在叫。”
拉维恩笑了。骑士们很快来到他们面前,他们先是看到了拉维恩的白袍,为首的那个看着拉维恩,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背,把手放在胸口。
“神眷者大人。”他说,“您怎么在这里?”
拉维恩看着他。隧道里很安静,只有管道里断续的水流声。
“我听到了枪声。”他说,“过来看看。”
骑士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扬站旁边,光着脚,戴着面罩。骑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我的助手。”拉维恩说,“他帮我处理禁区的事。这里他比我熟。”
骑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这里不安全,大人。开枪的人还没找到。”他让开路,“我送您出去。”
他们走到铁梯下时,骑士停了下来。
“大人,您上去吧。这里的事,我们会处理。”
扬转身想要回去,拉维恩拉住他,低声说:“跟着我上去,否则他们会怀疑你。”
扬没动。
拉维恩说:“我了解这些骑士,他们只是看到了我,想在我面前表现,我们走开不久,他们也就走了。”
铁梯很窄,一次只能上一个人。骑士举着火把等在下面给他们照明,拉维恩先上去,随后是扬。
马蹄声从北边传过来,一个人骑着马出现了。马走到他们面前,骑士勒住缰绳停下,低头看向拉维恩。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胡子刮得很干净。
“二少爷。”他说。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拉维恩面前,微微躬身。
“阿克塞尔。”拉维恩脸上没有表情,“我在禁区听到了枪声,过来看看。”
他注意到阿克塞尔腰间的枪匣。
“这里不安全,二少爷。”阿克塞尔站起身说,“开枪的人还没找到。您不该一个人来。”
“我不是一个人。”拉维恩说。
阿克塞尔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扬是谁。
“您从锅底上来,”他说,“那里,您有看到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拉维恩说,“只有老鼠。”他的脸颊有些发烫,扬就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他就在他面前说着贬低他的话。
阿克塞尔大笑道:“您没有说错,锅底住的都是灰港的老鼠、渣滓和强盗们。神早就抛弃了他们。”他退后一步。“您的马车在哪?我送您过去。”
“不用。”拉维恩说,“我的助手会送我回到安全的地方。”
阿克塞尔瞥了扬一眼,忽然开口,却是对着拉维恩说的。“虽然有点冒昧,但,请问您的助手方便摘下面罩给我看一眼吗?不是怀疑,只是为了……确认安全。”
拉维恩拒绝道:“我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阿克塞尔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是个聪明人,没有坚持,于是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您小心。最近不太平。”
两个人目送着阿克塞尔的身影消失,扬说:“神眷者大人,我送您回马车。”
拉维恩:“你在生气?”
“没有,”扬说,“这是事实,所有人都清楚不过的事。”
拉维恩说:“……我并不这么想,只是阿克塞尔想听我这样说,”
扬想到阿克塞尔最后的眼神,那种了然的,带着点揶揄,这种事在他们贵族中应该经常发生。
扬说:“下一步,我是不是应该主动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您的床上。”
拉维恩心脏紧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只是摇摇头。
“你不明白。”他说,“某种程度上,我和你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
“你?”扬几乎要大笑出来。
“你光着脚,我穿着白袍,”拉维恩说,“但这件袍子不是我的。我的脸不是我的。我的手不是我的。我签的那些字,也不是我的。”
“所以你说洗干净了送到谁的床上——”
他停了一下。
“我比你更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
·
拉维恩回到阿克苏姆府邸,他走下马车,佣人接过披风。大门里灯火通明,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在白石地板上,亮得刺眼。走廊灯有点黄,照着墙上那些阿克苏姆家族人员的画像,画里的人都不看他。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顿住,转头望向右肩的方向。
达米安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繁复领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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