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柳清韵收到了李崇礼的信。
信写得很长,字迹遒劲,一望便知是亲笔。
信中说,他已与现任兵备道沟通,特许柳清韵查阅部分不涉机密的边军伤兵营旧档摘要。
随信附上的,是一包厚厚的册子——由专人誊抄,隐去姓名籍贯,只留伤情、治法、愈合时间。
柳清韵捧着那包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陈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惊道:“这是……边军的伤兵记录?”
“嗯。”
“这、这可是宝贝!”陈掌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有这些,您那书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柳清韵点头。
她没有说,这不仅是宝贝,更是李崇礼的一份情。
她与这位兵备道大人素昧平生,只因军药结缘,他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助。
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有了这批伤兵记录,书稿的进度快了许多。
柳清韵在空间竹楼“蕴灵”室中,利用时间差,将数百份病例逐一整理、分类、分析。
开放伤二百一十三例,采用清创缝合者愈合时间平均比保守治疗缩短十二日。
闭合骨折九十七例,采用“柳氏夹板”固定者,愈合后功能恢复优于传统夹板者近四成。
感染病例六十八例,使用银叶麦穗草配制的生肌散,退脓时间平均缩短七日。
她将这些数据制成表格,附在每一章末尾。
那些冰冷的数字,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但绘图仍是难题。
老画匠姓秦,六十七岁,曾在府城最大的寺院画过三年医药壁画。他手艺极好,却从不为私人作画,只因“医书插图,稍有偏差便会害人性命,不敢轻允”。
柳清韵前后登门五次,都被婉拒。
第六次,她没有带银两,没有带礼品,只带了一卷刚画好的草图。
秦老画匠原本又要送客,目光扫过草图,却停住了。
“这是……”
“骨骼复位示意图。”柳清韵说,“晚辈画得不好,但每一处都反复核对过。骨位、角度、用力方向,若有偏差,晚辈愿负全责。”
秦老画匠沉默良久。
他接过草图,一张一张细看。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妇人。
“你画这些,是为了救人?”
“是。”
“救什么人?”
“边关将士。”
秦老画匠又沉默了。
末了,他叹了口气。
“老夫画了一辈子画,从没为女子当过画工。”他说,“但你这画,老夫接了。”
柳清韵起身,深深一福。
“多谢前辈。”
秦老画匠摆摆手。
“不用谢。画完这册,老夫也算积了份功德。”
十一月二十,文渊收到了母亲的信。
信写得很长,讲了著书的进展,讲了郑老供奉和李崇礼的相助,讲了秦老画匠终于答应绘图。
最后一段,母亲写道:“听闻你在户房查账之事,甚是欣慰。发现问题,是眼力;隐忍不发,是定力;等待时机,是智慧。三者兼具,方为成事之道。
你所遇之事,娘也曾遇过。当初王家诬告药坊,娘手中虽有证据,却未立即反击,而是等郑老、四大药行、李大人一一站出,形成众口铄金之势,方一击制胜。
切记:清浊之间,不仅有对错,还有人心。有些事,急不得。”
文渊读完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韩猛从外头进来,见他发呆,凑过来问:“怎么了?”
文渊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没什么。”他说,“我娘教我怎么做事。”
韩猛愣了愣,挠头。
“你娘……真厉害。”
文渊笑了。
“嗯。”
十二月初,按察司的人秘密进了州府。
周学正告诉文渊,调查已锁定关键人物——一个给户房供货的建材商,与某位胥吏往来密切,账上曾有大笔异常银两进出。
“证据快齐了。”周学正说,“再等几日,便可收网。”
文渊点头。
他没有问是哪位胥吏,没有问什么时候动手。
他只是继续坐在户房那个角落里,抄账、加数、核日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不远处那个伏案疾书的书吏。
那人姓刘,四十来岁,平日对他最客气。
腊月十五,《军前伤科备要》初稿完成。
柳清韵坐在空间竹楼中,将厚厚一叠手稿轻轻放在矮几上。
全书共八卷。
卷一,总论:伤科要旨、消毒隔离、急救总则。
卷二,开放伤:清创、止血、缝合、换药。
卷三,骨折:诊断、复位、固定、康复。
卷四,感染与溃疡:辨脓、清创、生肌、敛口。
卷五,用药:内服方、外用方、药效对照。
卷六,军旅特需:批量救治、缺医少药时的替代方案。
卷七,病例汇编:典型病例百例,图文并茂。
卷八,器具图说:柳氏夹板、手术器械、急救包配置。
她翻开卷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
益母草——自种品与市品药效对比:止血时间缩短三成,愈合时间缩短两成。
铁骨膏——传统膏与改良膏效果对照:疼痛缓解时间缩短一半,功能恢复评分提高四成。
生肌散——不同配方愈合天数对比:平均二十一日 vs 三十五日。
那些数字是她一个病例一个病例记下来的,每一种药都反复试验过。
没有人给过她这些数据。
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合上手稿,走出竹楼。
空间里,月光如水。
那株人参已完全成形,参须间隐隐有光华流转。那丛甘松开得正好,淡蓝小花簇拥成云,幽香沁人。
她走到竹楼外的书架前。
书架上,那些原本空白的格子,如今已有了清晰的分类标签——
“医经”“方剂”“本草”“伤科”“针灸”“养生”。
部分格子里,甚至开始浮现模糊的字迹投影。
她凑近细看。
是一页《黄帝内经》的残篇,但版本与她见过的任何一本都不同,注释密密麻麻,字迹古朴。
她退出空间,睁眼。
窗外月色正好。
那夜,她给李崇礼写了一封长信,附上《备要》卷一、卷五、卷七的抄本,请他转呈兵部武库清吏司。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尽力。
腊月二十,文渊回家过年。
母子在灯下长谈,从傍晚说到深夜。
文渊讲户房的账册,讲青石河的发现,讲周学正的叮嘱,讲按察司的暗中调查。柳清韵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听完后,她点了点头。
“做得对。”
文渊抬头看她。
“娘,您不觉得……我太慢了吗?”
柳清韵摇头。
“慢什么?你才九岁。”
她顿了顿。
“文渊,有些事,不是越快越好。就像治病,伤口还没长好就急着走路,会落下残疾。”
文渊若有所思。
柳清韵从案上取过那册《备要》手稿,递给他。
“你看看。”
文渊接过,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卷五的药效对照表时,他停住了。
“娘,这些数字……”
“三百七十二个病例。”柳清韵说,“每一个都是我记的。”
文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数据之困”,想起那些被晾在医官局门外的时辰,想起她一次次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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