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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卷四 乱世 第二十四章 张勋来了

小说:

藏经人

作者:

清鱼察徒

分类:

现代言情

卷四乱世

第二十四章张勋来了

民国六年七月初一,小站的日头毒得能把铁轨晒弯。

念真在纸铺里印讣告。铅印机是长庚留下的,脚踏板上的漆早磨没了,露出底下的铁。她一脚一脚踩下去,机器哐当、哐当,像有人在隔壁敲一口空棺材。

印的是西头王家的老太太。活了七十九,熬过光绪、宣统、洪宪,到底没熬过这个夏天。念真排好字,把纸续进去,一版一版地印,墨味混着汗味,糊在脸上。

砚青坐在门槛上扇扇子。扇的是《津门新报》,报头那几个大字,被她扇得忽上忽下。

“娘,”她忽然说,“皇帝回来了。”

念真没抬头:“嗯。”

“真回来了?”

“报上写的,还能有假。”

“那咱还印讣告?”

“人死不分朝代。”念真把一张印好的纸抽出来,抖了抖,“皇帝回来了,人就不死了?”

砚青把报纸翻过来看。头一版上印着张勋的相片,圆脸,胖,一嘴胡子,底下写着“张帅入京,恭请圣安”。她念到“圣安”就卡住了。

“娘,‘圣安’是嘛意思?”

“就是问皇上睡得好不好。”

“皇上睡得好不好,跟他有嘛关系?”

念真踩着踏板,机器哐当一声。

“跟咱没关系。”她说。

街面上却热闹得很。晌午刚过,绸缎庄的钱掌柜就搬了梯子,把一块黄布挂上门楣。黄布上画的龙,身子上长了四只爪子,尾巴翘着,远看像一条长了脚的蚯蚓。

那是龙旗。清朝的黄龙旗。

小站这地方,见过龙旗,也见过五色旗,还见过洪宪的“中华帝国”旗。旗子换得比节气还勤。钱掌柜挂完了,站在街当间,仰着脸看了半天。

“像。”他说,“还是这个像。”

旁边卖煎饼的刘二撇嘴:“像嘛?你见过龙?”

“我没见过龙,我见过旗。”钱掌柜说,“我十二岁那年,县太爷出巡,打的就是这个。”

“那是前清。”

“前清也是清。”

念真在铺子里听着,没出去。她把印好的讣告一张张码齐,用裁纸刀裁了边。刀是顾清如送的,英国的钢,用了十几年,还快得很。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五爷来了。

赵五爷是镇公所的镇董,胖,走一步喘三喘,手里一年四季摇一把团扇。他进门先不看人,看墙。墙上挂着陆记的招牌,招牌底下是一排纸样。

“念真啊,”他把团扇往柜台上一搁,“你这铺子,得挂旗。”

“挂嘛旗?”

“龙旗。”赵五爷说,“镇上都挂了,就你这儿还光着。”

“我这是纸铺,不是衙门。”

“纸铺更得挂。”赵五爷压低声音,“张帅进了京,皇上复位,这是天意。天津那边,遗老们都动了。马团长——哦,马团长早调走了——马团长当年不是说过,小站有一部明版道藏吗?”

念真的手停在裁纸刀上。

“赵五爷,”她说,“那部经,是五百一十二户人家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五爷摆手,“不白要。张帅要修皇室的藏书楼,各处献书的,都有赏。你出几函,意思意思,回头赏下来,你这铺子换个大点的门面,砚青的学费,不也有了?”

砚青在门槛上,眼睛亮了一下。

念真看见了。她把裁纸刀放下。

“赵五爷,”她说,“庚子年,庙烧了,经散了。这二十年,我一函一函往回找。找回来的,都锁在人家柜子里。您要几函,我给不了。”

“一函也没有?”

“一函也没有。”

赵五爷的脸沉下来。他拿起团扇,扇了两下,又放下。

“念真,我这可是为你好。”

“我记着。”

“你记着就好。”赵五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年头,旗子挂错了要掉脑袋;话说明白了,也一样。”

他走了。砚青追到门口,看他摇着扇子走远,回来问:“娘,他说的赏,是真的?”

“真的。”

“那咱为嘛不献?”

念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砚青,”她说,“你记着,凡是拿赏钱换的东西,换的都不是东西,是人。”

过了一会儿,砚青又跑出去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晒得通红。

“娘,赵五爷家也挂了。学堂门口也挂了。连庙门口那棵槐树上都拴了一条。”

“拴就拴。”

“可先生说,张勋是坏人。”

“先生说的,你记住就是了。”

“那你为嘛不挂?”

念真把手里的纸放下,看了女儿一眼。

“咱家开的是纸铺。”她说,“谁家死了人,咱给印讣告;谁家娶媳妇,咱给印婚书。今天挂了龙旗,明天人家来退婚书,咱退不退?”

砚青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

砚青不服气,可也找不出话来驳。她蹲回门槛上,继续扇扇子。扇着扇着,忽然又说:“娘,我听说天津有女学生游行,剪了辫子,还砸日货。”

“你听谁说的?”

“顾姨信里写的。”

念真没接话。顾清如的信前天到的,除了讲天津的局势,还夹了一张北洋女子师范的招生章程。章程是铅印的,纸很白,字很小。念真认得不全,可她认得“学费”和“寄宿”。

她把那封信压在柜台底下的账本里,没给砚青看。

第二天,兵就来了。

先是往北开的。一队一队的兵,灰军装,肩上扛着枪,沿着驿道走。走得很快,不唱歌,也不说话,只有鞋底踩在土上的“嚓嚓”声,像一把大扫帚在扫街。

镇上的人站在路边看。有人端水,有人递烟。兵不要,摆摆手,往前走。

“这是哪路的?”刘二问。

“马厂的。”有人答,“段总理在马厂誓的师,讨逆。”

“嘛叫讨逆?”

“就是打张勋。”

“张勋不是保皇上的吗?”

“皇上是张勋保的,段总理要打的,也是张勋保的那个皇上。”

刘二听得直挠头:“那到底谁是谁的皇上?”

没人答得上来。

念真站在纸铺门口,看着那些兵从眼前走过去。她想起二十二年前,也是这条驿道,也是这样的兵,只是那会儿穿的是号衣,脑后拖着辫子。那会儿她十二岁,饿得发昏,翻墙去偷供果。

二十年了。驿道还是这条驿道,土还是这层土,只是路边的槐树粗了一圈,她鬓角白了几根。

兵过了三天,辫子兵就下来了。

是从北边退下来的,零零散散,三五成群,一个个还拖着辫子,辫子盘在脖子上,像一条黑蛇。他们不进镇,只在村口转,见鸡抓鸡,见粮抢粮。

苏庄子那边来人说,辫子兵把李家的两口猪赶走了,还把李老头按在地上,拿马刀比着脖子,问他“皇上好不好”。

李老头说“好”,兵就走了。

“他说好,猪也没了。”来人说。

念真听完,回屋把面缸盖严实,又把砚青叫到跟前。

“这几天别出门。”

“为嘛?”

“不为嘛。”

砚青撇嘴。这句“不为嘛”,她从小听到大,一听就知道有大事。

难民是第四天涌进来的。

火车从北边来,到小站站台停下,车厢门一开,人就往下倒。有穿长衫的,有抱孩子的,有提着皮箱的,也有什么都没带、只抱着一只鸡的。

念真在站台上支了一张桌子,摆了两口缸,一口凉水,一口糨糊。凉水给人喝,糨糊给那些要往墙上贴寻人启事的人用。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过来,问:“大婶,去天津的车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念真说,“听说前边的桥让兵占了。”

女人“哦”了一声,站着没动。孩子在她怀里哭,哭声又细又哑,像一只小猫。

念真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递过去:“给孩子。”

女人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自己把剩下的揣进怀里。

“北京怎么样?”念真问。

“乱。”女人说,“初一那天,满街都是龙旗,遗老们穿着前清的袍子,在街上磕头。初七,飞机就来了,往宫里扔炸弹,轰的一声,我家的窗户纸全震破了。”

“飞机?”

“跟大鸟似的,翅膀是布做的,飞得不高,嗡嗡响。”女人说,“我男人说,那是南苑的兵,讨逆的。”

念真没说话。她活了三十四岁,见过火,见过炮,见过兵,还没见过从天上往下扔炸弹的。

“大婶,”女人忽然问,“你说,这皇上能坐几天?”

念真想了想。

“坐不了几天。”她说,“龙椅是铁的,坐上去的人,屁股都凉。”

女人笑了一下,抱着孩子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站台上来了个老头。

老头穿一件酱色绸衫,袖口磨破了,怀里抱着一只小木匣,匣子上贴着封条。他在念真的桌子前站了半天,才开口:“劳驾,这儿能写字吗?”

“能。”

老头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纸,纸对折着,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纸展开,念真认出来,那是一张婚书。红纸,黑字,上首印着“百年好合”,下首是一行小字:陆记纸铺代印。

“这是十五年前在您这儿印的。”老头说,“我闺女的。她跟着女婿去了北京,这回乱,一家子跑散了。我想写个寻人,可她婆家的姓我记不全,只记得这上头有。”

念真把婚书接过来。纸上的字是她男人排的,“合”字底下那一撇,长庚总爱多拖一分,像一条小尾巴。

她用指甲在那条小尾巴上刮了一下,没说话。

“大婶?”

“写得。”念真把婚书还给他,“您说,我写。”

她铺开一张纸,蘸了墨,一笔一笔地写。写完,念给老头听。老头听完,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

念真把铜板推回去。

“这纸是剩的,不要钱。”她说,“寻人启事,贴到电线杆上,糨子我这儿有。”

老头谢了又谢,走了。念真看着他挤进人群,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别过脸,去收拾桌上的碗。

砚青在旁边看着,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娘,那婚书上的字,是我爹排的?”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排‘合’字,底下那一撇,总要多拖一分。”念真把碗摞起来,“他说,两口子过日子,就得留一分余地。”

那天傍晚,顾清如从天津来了。

她坐的是最后一班车,车厢里挤得像一笼屉包子。她下车的时候,头发散了,眼镜歪了,袖子里那把裁纸刀还在。她一进纸铺,先灌了两碗凉水,才开口。

“天津乱成一锅粥了。”她说,“日租界那边,日本人不表态,光看着。法租界把铁栅栏门关了。遗老们在租界里摆酒,说要‘迎銮’。”

“鸾是嘛?”砚青问。

“就是皇上。”顾清如说,“一帮老头子,辫子都白了,还想着磕头。”

“那咱们的经呢?”念真问。

顾清如的脸色沉下来。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影印的事,本来有眉目了。商务印书馆那边说,只要版本能对得上,就愿意出钱。可张勋这一闹,教育部的人全跑了,谁还管一部经?”

念真把那张纸接过来。上面是顾清如的字,密密麻麻列着几条:一、白云观藏本缺卷;二、小站藏本可补;三、需验版本;四、需款项。

她认得“缺”字,也认得“补”字。

“缺多少?”

“几十卷。”顾清如说,“白云观自己也不全。天下没有一部全的。”

念真把纸折起来,压在账本底下。

“先放着。”她说,“等这阵子过去。”

“念真,”顾清如看着她,“我怕的不是这一阵子。”

“那你怕嘛?”

“我怕有人趁乱。”

念真没说话。她想起 1911 年,辛亥那年,也是乱,贺云舫趁乱从三户人家手里抢走了三函经。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念真把砚青往身后一拨,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穿一件灰布道袍,袍子上全是土,膝盖那儿磨破了。他背着一个长包袱,用油布裹着,抱在胸前,像抱一个孩子。

他抬起头,脸很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请问,”他说,“这里是陆记纸铺吗?”

“是。”

“我找苏念真。”

“我就是。”

那年轻道士的腿一软,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了台阶上。可他怀里的包袱没撒手,抱得更紧了。

“我是北京白云观的。”他说,“我叫陈明诚。李住持让我来找您。”

念真蹲下去,看他怀里的包袱。

“你抱的是嘛?”

陈明诚把油布掀开一角。里面是一只蓝布函套,函套的签上,写着一个字。

“灵。”

念真把他扶进后屋,给他灌了一碗糖水。他缓过来就问:“玄真观还在吗?”

“烧了。”念真说,“十七年了。”

陈明诚愣了半天,低下头。

“师父说,玄真观有位张道长,是条硬汉子。”他说,“我来晚了。”

“张道长是我师父。”念真说,“民国前就没了。”

陈明诚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蓝布函套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可里面的经卷是干的,没有一处水渍。

“这是我们观里‘灵’字函的第九册。”他说,“民国二年,贺云舫从我们观里借走三十函经,说是替玄真观补配散佚。借条是他亲手写的,盖了他的印,还有见证人。”

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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