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女儿
民国五年冬天,小站的雪下得早。
头一场雪落在十一月,薄薄一层,盖不住碱地,倒把屋顶、墙头、柴垛都刷白了。陆记纸铺的门板只开半扇,屋里生着一只煤球炉子,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念真坐在炉边补一件棉袄,针脚走得慢,一针,一针。
砚青趴在案上,嘴里念着:
“天字一,地字双,玄黄宇宙排成行。陈家井,李家墙,王家祠堂有堵墙……”
“刘三婶。”念真头也没抬。
砚青停下来。
“嘛?”
“中间住着刘三婶。你念成刘二婶了。”
“刘二婶刘三婶,不都一样?”
“不一样。”念真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刘二婶住东头,刘三婶住西头。一个天字函,一个地字函。念错一个字,就找错一家人。”
砚青撇了撇嘴,接着念:
“东头槐,西头井,中间住着刘三婶。井台高,槐树低,三婶家里有只鸡……”
念真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这首谣,她教过三个孩子。头一个是陈家的二丫头,学到一半,嫁人了;第二个是王掌柜的孙子,学到“西头井”就跑了,说难听;第三个是砚青。砚青学得最快,也最不用心。
这首《百家谣》,三十二句,每句十六个字,是光绪二十四年村里女人缝被子时编的。外人听着是哄孩子的童谣,其实每一句都记着一函经、一户人家、一口井、一棵树。念真十五岁学会,记了十八年。如今她教砚青,砚青学了三遍就会背,背得比她快,可她总把“三”念成“二”,把“东”念成“西”。
“娘,”砚青念完,把笔一搁,“我背会了。”
“背会了,还得记住。”
“记住了。”
“记住了,还得知道为嘛记。”
“这谣里,每一句是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有一函经。你背会了谣,就记住了人家;记住了人家,就找到了经。”念真说,“你师爷说,经不在庙里,在人心里。人心要是散了,经就真没了。”
砚青不说话了。她看着母亲,眼睛黑亮亮的。
“娘,你像师爷。”
“哪点像?”
“说话总留半句。”
念真笑了一下,没有接。
案头放着一封信。信是八月里来的,北京白云观,李诚玄。念真看了很多遍,一直没有回。信封的角已经磨毛了,压在砚台底下,像一只不肯飞走的白蝴蝶。
砚青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
“娘,白云观的信,你为嘛不回?”
“不该问的别问。”
“我都十二了。”
“十二也是丫头。”
砚青哼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抄《百家谣》。
腊月里,念真教砚青认经被。
经被铺在炕上,五百一十二块布片,三十二行,每行十六块。红的蓝的灰的黑的,像一亩打满补丁的田。念真让砚青从下往上数,从左边数。
“天字第一号,在哪?”
砚青趴在被子上,数了一会儿,指着一块蓝布。
“这儿。”
“这布是谁家的?”
“陈家的。”
“陈家哪一房?”
“陈广泰他二叔家。”
“陈家二叔家,住哪条巷?”
“后街,门口有棵老槐树。”
“对了。”念真说,“再往下,地字第二号。”
砚青一路数下去,数到第二十块,卡住了。
“娘,这块黑的,是谁家的?”
“李寡妇家。”
“李寡妇不是改嫁了吗?”
“改嫁了,函还在。”念真说,“人走了,经没走。她走之前,把函埋在后院的枣树底下了。去年我还去看过,土是实的。”
砚青似懂非懂,接着数。
念真看着女儿趴在被子上的样子,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那时她也这样趴在炕上,听陈阿婆她们唱《百家谣》。女人们唱一句,她跟一句。陈阿婆说,念真,你记住了,这被子上的每一块布,都是一条命。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数到中央那块红布,她停住了。
念真让她数中央那块红布的针脚。砚青数了半天,说:“一百零八针。”念真说:“不对。是回针,一针去,一针回,算两针。二百一十六。”砚青说:“谁数得清?”念真说:“我数得清。我缝这块布的时候,数了三遍。”
“娘,这块为嘛是红的?”
“你姥姥的嫁衣。”
“为嘛绣个‘灵’字?”
“因为你姥姥名字里有个‘蘅’字,蘅是一种香草。”念真说,“香草通灵。”
“真的?”
“假的。”念真说,“你师爷说的。他说,灵字函是五百一十二函的头一函,得用最红的一块布。你姥姥的嫁衣最红。”
砚青伸手去摸那个“灵”字。
念真把她的手按住了。
“别摸。”
“为嘛?”
“不为嘛。”
砚青看着母亲。念真把手收回去,继续教她数下一块。
那天夜里,砚青从炕上爬起来,摸黑走到案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她在学堂里捡的。学堂的先生姓周,是个前清秀才,教《论语》,也教算术。前几天,周先生从天津回来,带了一沓招生简章,给学堂里的女生看。
简章上印着:
“北洋女子师范学校附属女子小学,招收十二岁以上女生,试国文、算学、手工。每年学费二十元,住宿费另计。”
砚青把简章看了很多遍。她认得“女子”两个字,也认得“天津”。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把简章放在桌上。
“娘,我想去天津。”
念真端着粥碗,看了一眼简章。
“去天津干吗?”
“考学。”
“考什么学?”
“北洋女子师范。”砚青说,“顾姑姑说,那是天津最好的女学。毕业了,能当先生,能进图书馆,能……”
“能干什么?”
“能自己挣钱。”
“我想当先生。”砚青说,“教女孩子认字。顾姑姑说,天津的女学里,有实验室,有暗房,有图书馆。图书馆里有几万本书,谁都能看。娘,几万本。咱家只有五百一十二函,还是藏在人家家里的。”
念真把粥碗放下。
“不行。”
“为嘛?”
“天津那么远,你一个丫头片子,去了住哪儿?吃什么?二十块大洋的学费,谁给你出?”
“我可以住校。学费……我可以帮人抄书,帮人排字。”
“你才十二。”
“顾姑姑十四岁就一个人去天津了。”
“顾清如是顾清如,你是你。”念真说,“她家有藏书楼,你有什么?你有一台破印刷机,一床破被子。”
砚青的脸涨红了。
“被子怎么了?被子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是让你记住,不是让你拿它去换学费。”
“我没说要拿它换!”
“那你说,你拿什么换?”
砚青说不出话。她站在桌边,手攥着那张简章,攥得纸都皱了。
“娘,”她说,“你就是不想让我走。”
念真没有否认。
“我不想让你走。”她说,“外头在打仗,今天张勋,明天段祺瑞,天津的租界里什么人都有。你一个丫头,出了这门,谁护着你?”
“我自己护着自己。”
“你护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护不住?”
“因为我是你娘。”
砚青看着她,眼睛里的泪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你是我娘,”她说,“可你不是我。”
砚青抓起简章,转身跑进里屋,把门摔上了。
念真站在桌边,看着里屋的门。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也这样跟爹说过话。她说,爹,我不想一辈子在庙里擦灰。她爹说,那你想干什么?她说,我想认字。她爹没说话,第二天给她买了一支秃笔。
顾清如是腊月二十来的。
她坐火车到小站,穿一件灰呢大衣,围一条红围巾,手里提着一只藤箱。箱子里是给砚青的书:《新青年》《妇女杂志》,还有一本《照相术入门》。
“天津的书店都卖这个?”念真翻着那本《照相术入门》。
“卖得可好。”顾清如说,“女学生人手一本。”
“女学生不读书,学照相干吗?”
“照相也是读书。”顾清如说,“目录学、版本学、摄影术,都是学问。你那一手修书的功夫,配上照相,能救多少纸?”
念真没说话。
砚青从里屋出来,看见顾清如,眼睛一亮。
“顾姑姑!”
“青儿。”顾清如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怎么剪了?”
“我自己剪的。”
“剪得好。”顾清如说,“像个小先生。”
砚青得意地看了母亲一眼。念真装作没看见。
吃过饭,砚青把顾清如拉到里屋,说了半天话。念真在外头收拾碗筷,听见里头时不时传来笑声。她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听见“天津”“学校”“照相”几个词。
顾清如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
“念真,我跟你说句话。”
两个人走到后院。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石印机的铁轮子上结着一层薄霜。
“砚青想去天津。”顾清如说。
“我知道。”
“你为嘛不放?”
“你为嘛劝我放?”
顾清如看着她。
“念真,你守旧学,她学新学。新学不是你的敌人。”
“我没说新学是敌人。”
“那你怕什么?”
念真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石印机的轮子,霜化了,手上湿了一片。
“我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她说。
顾清如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让她走,她才不回来。”
念真抬起头。
“顾清如,你有你的道理。”她说,“我有我的。你一个人,无牵无挂;我有女儿,我不能让她去冒险。”
“冒险?”顾清如说,“去天津读书,是冒险?”
“这世道,一个女孩子出门,不是冒险是什么?”
“那你就让她一辈子待在小站,跟你学缝被子、背童谣、数布片?”
“那怎么了?”念真的声音高了,“她师爷守了一辈子,我守了十六年,这镇子五百多户人家,哪一家不是靠这床被子活下来的?她学这些,不丢人!”
“不丢人。”顾清如说,“可你不能把她拴在被子上。”
“我没拴她!”
“你拴了。”顾清如说,“你用你的怕,拴了她。”
念真站在后院,看着墙头。墙头的雪化了,露出黑瓦。她想起长庚。长庚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不能因为怕火,就不点灯。她当时说,灯点了,火也来了。他说,那就看着点。
念真不说话了。
顾清如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北洋女子师范的招生简章。我看过了,附属小学收十二岁的女生,可以住校。学费二十块,我可以帮她出一半。”
念真没有接。
“顾清如,你为嘛这么上心?”
“因为我当年没人帮。”顾清如说,“我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一个人跑到天津,住在一家书铺的阁楼上,冬天冻得睡不着。我不想让她也走那条路。”
念真看着她。
“你走出来了。”
“我走出来了。”顾清如说,“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走。”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夜。”顾清如说,“第二天,掌柜看我可怜,让我在柜台后头打杂。我一边打杂,一边读书,读了七年。”
那天晚上,母女俩吵了一架。
起因是砚青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放在门口。
“你干吗?”念真问。
“我去天津。”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让我去的。”
“你敢。”
“我敢。”
念真走过去,把包袱提起来,扔回里屋。
“回屋去。”
“我不。”
“回屋去。”
“我不!”砚青的声音尖起来,“你凭嘛不让我去?顾姑姑都说了,学费她出一半!我去了,能读书,能学照相,能挣钱,为嘛不行?”
“因为我说不行。”
“你说的不算!”
“我是你娘,我说的算!”
“你是我娘,可你天天守着那床破被子,守着那堆破纸,你守出什么来了?”砚青的眼泪掉下来,“爹死了!爹就是被那些纸害死的!你还要守?你守到死,谁记得你?”
念真扬起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她娘的脸。她娘死的那年,她六岁。她娘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给她缝棉袄。她娘说,念真,娘走了,你爹要是给你找后娘,你别犟。她说,我不犟。她娘说,你犟。你跟你姥姥一样犟。
念真扬起手,打了她一巴掌。
声音很脆。
砚青的头偏到一边,脸上浮起五个指印。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母亲。
“你打我。”
念真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
“砚青……”
“你跟我姥姥一样。”砚青说,“你也让我背童谣,也让我数布片,也让我守一堵墙。我不想像你一样,守着一堵墙,等人来烧。”
她说完,转身跑出去。
门被撞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念真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她想起她娘在她手心里写的那个“经”字。她娘没有打过她。她娘只写了一个字,说“记住”。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
她追出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得像盐。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她沿着后街跑,跑到庙墟,看见钟楼底下有个小小的影子。
砚青坐在钟楼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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