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废科举那年
光绪三十一年秋天,小站的私塾关了门。
先是镇东的刘秀才把“童蒙馆”的牌子摘了,后来是街西的王先生把书桌搬回家烧了火。朝廷下了旨,从丙午年起,乡试会试一律停了。镇上的人不懂什么叫“停”,只知道念书再也念不出功名了。
刘秀才在街上走了一趟,走到庙门口,蹲下来哭了一场。
念真抱着砚青,站在纸铺门口,看了很久。
“他哭什么?”她问长庚。
“哭他念了一辈子的书。”长庚说,“一夜之间,没用了。”
念真没有说话。
她想起师父。师父也是念书的人,念了一辈子,最后守着一座庙,一把火,一句“经不在庙里”。
过了几天,镇上的学堂改了名,叫“小站初等小学堂”,挂了一块新牌子。教习是从天津来的,穿一身洋装,剪了辫子,见了人先握手。
念真去看了一回。学堂里坐着一屋子孩子,念的是“人手足刀尺”,不是“天地玄黄”。
她站在窗户外面,看了很久。
“你想让砚青来念?”长庚问。
“她还小。”
“总有一天不小。”
念真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认的第一个字,是娘在她手心里写的“经”。
那天下午,天津来了个书贾,姓孙,挑着一担书,在纸铺门口歇脚。
他认识长庚,喝了一碗水,从担子里抽出一张纸。
“陈嫂子,”他说,“你不是收道经吗?看看这个。”
念真接过来。
是一张拍卖图录,洋纸印的,四四方方,上头密密麻麻排着字。她认得的字已经不少了,一行一行看下去。
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第四十二号:明版道经一册,玄真观旧藏,附藏经印。
念真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哪儿拍的?”
“法租界,德兴拍卖行。”老孙说,“顾家的书。顾家你知道吧?天津卫有名的藏书人家,三代人攒了一楼的书。如今败了,要卖。”
“为什么卖?”
“他家的少爷,赌。”老孙压低声音,“在英租界输了三万,人家堵着门要债。老太太没法子,只能卖书。”
念真把图录折好。
“什么时候拍?”
“后天。”
***
第二天晌午,念真到了顾宅。
顾宅在城西,一座青砖门楼,门楣上刻着“藏书”两个字。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三个人,穿短打,抱着胳膊,一看就是要债的。
念真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叩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妈子。
“找谁?”
“找顾家小姐。”念真说,“我是来看书的。”
老妈子上下打量她。
“看什么书?书都要卖了。”
“我知道要卖。”念真说,“我想在卖之前,看一眼。”
老妈子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身子。
顾家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一棵老石榴树。正房的窗子开着,里头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急:
“卖!都卖了!卖了给你那个畜生还债!我顾家三代人的书,抵不上他一副牌九!”
念真站在院里,没有动。
一个年轻女人从正房出来,二十五六岁,圆脸,戴一副圆眼镜,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袖子里揣着一把裁纸刀。
她看见念真,愣了一下。
“你是?”
“静海来的,姓苏。”念真说,“收旧书的。”
“收旧书?”女人笑了一下,“这个时候来收旧书,你是来捡便宜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来看一册书。”念真说,“第四十二号。”
女人的笑收了。
“你认得那册书?”
“我认得那册书上的印。”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
***
书房在楼上。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响。上了楼,念真站住了。
整间屋子,四面都是书架,从地到顶。可书架上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书,东倒西歪地靠着。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书,用麻绳捆着,等着人来搬。
“我爹攒了一辈子。”顾清如说,“临死的时候跟我说,书在人在。他没说,书没了,人在不在。”
念真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的一张桌子前。
桌上放着一只匣子,匣子里是一册经。
黄绫封面,签条上写着《太上老君养生诀》。
念真的手停在半空。
这本书她认得。
她娘借过。
她娘抄过。
她娘为它背了一辈子的名声。
“你怎么了?”顾清如问。
“没什么。”念真把匣子打开,把经捧出来。
她先看封面。
黄绫是新的,颜色太亮,边角没有磨损。她把封面掀起一角,底下的衬纸是白的,机器纸。
封面后配的。
她翻到书脑,看书脊上下两端的打眼。
眼是新的。孔边还有纸屑。
后配的,而且是最近配的。
她把书翻开。
内页是明纸,牙黄,帘纹像水波。字口有毛边,墨色不匀。
内页是真的。
可内页只有九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版心的页码。
“一”到“九”。
后面没了。
“这册书,”念真抬起头,“是拼的。封面是新的,内页是旧的。旧内页只有九页,剩下的,是拿别的书的页子凑的。”
顾清如走过来,凑近看。
“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第九页的背面。”念真把书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刻工的记号。明版的刻工,刻完了要在背面留记号,好算工钱。这一页的记号是‘陈二’,前面八页的记号是‘李’。
两个刻工,两本书。”
顾清如看了半天,抬起头。
“你是干什么的?”
“补书的。”
“补了多少年?”
“九年。”
顾清如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叫顾清如。”她说,“这书,是我爹的。我从小在书堆里长大,可我看不出这些。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不识字的时候,就先认纸。”念真说,“纸认熟了,字就好认了。”
***
楼下忽然吵起来。
顾清如放下书,往窗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别下去。”
念真还是下去了。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个矮胖子,穿一件黑缎马褂,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顾小姐,”矮胖子笑嘻嘻的,“今天到期了。”
“再宽三天。”顾清如说。
“三天?”矮胖子把念珠一收,“顾小姐,我宽了你三个三天了。你家的书,我看了,值不了三万。可你家的房子,值。”
顾老太太从正房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房子不卖。”
“老太太,房子不卖,书也不卖,那卖什么?”
老太太没有说话。
矮胖子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搬。”
那两个人上了楼,抱下来一摞书。
念真站在楼梯口,看着。
那是《二十四史》,殿本,一百多册,用蓝布函套装着。两个汉子把书往地上一放,解开麻绳,一本一本往秤上扔。
“干嘛?”念真问。
“称斤。”矮胖子说,“废纸四文一斤。”
念真走过去,蹲下来,把秤上的书拿起来。
“这书不能称斤。”
矮胖子看着她:“你谁啊?”
“我是收旧书的。”念真说,“这套《二十四史》,殿本,一百二十册,全的。你称斤,四文一斤,两百斤,八百文。你要是拿到德兴拍卖行,能卖八十两。”
矮胖子愣了一下:“八十两?”
“八十两。”念真说,“可你要是称斤卖了,就只值八百文。你自己算。”
矮胖子看着她,又看了看顾清如。
“顾小姐,你家还有懂行的?”
“她不是我家的。”顾清如说,“她是我请来的。”
矮胖子想了半天,把念珠一收。
“行。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我来搬东西,不管是书还是房子。”
他带着人走了。
顾清如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谢你。”
“别谢我。”念真说,“我说的是实话。那书真值八十两。”
“我知道。”顾清如说,“可我连拍卖行的门都进不去。人家要我爹的印,我爹死了,印在我叔叔手里。我叔叔说,书是顾家的,不是我的。”
念真看着她。
“那你怎么卖?”
“我把书偷出来卖。”顾清如说,“我爹说过,书是给人读的。给谁读,不是读?”
***
拍卖在第二天下午。
德兴拍卖行在法租界,一间大厅,摆着几十把椅子,前头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只木槌,一个洋人站在台后,旁边跟着一个中国翻译。
念真坐在最后一排。
她换了衣裳,还是那件藕色的褂子,头上包了一块蓝布。她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来瞧热闹的妇人。
贺云舫坐在第三排。
他穿着灰绸长衫,身边坐着一个法国人,四十来岁,留着一把黄胡子,戴一顶软呢帽,手里拿着一本牛皮面的小册子。
念真听见翻译叫他“杜布瓦先生”。
拍卖开始了。
先是瓷器,后是字画,再是碑帖。价钱一路往上叫,念真听不懂那些数目,只看见台上的人举槌,底下的人举手。
轮到第四十二号。
“明版道经一册,玄真观旧藏,附藏经印。起价八十两。”
贺云舫举了牌。
“一百两。”翻译喊。
那个法国人跟贺云舫低声说了几句。念真听不懂法语,只听懂一个音,像是“道”。
杜布瓦先生转过头,用生硬的中国话对翻译说:“问,这册,还有没有,别的?”
翻译问拍卖师。拍卖师摇头。
“没有了。就这一册。”
杜布瓦先生显得很失望。他在小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又抬起头,看了看那册书。
念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孩子看见糖。他不是在买古董,他是在找一样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念真忽然有一点难过。
“一百五十两。”贺云舫又举牌。
后排有人叫:“二百两。”
念真回过头,看见一个穿马褂的中年人,手里摇着扇子。
“二百五十两。”贺云舫的声音不高。
“三百两。”马褂不松口。
“四百两。”
大厅里静了一下。
马褂放下扇子,摇了摇头。
“四百两,一次。四百两,两次。”
念真站了起来。
“等一等。”
所有人都回过头。
“这册书,”念真说,“是拼的。封面是后配的,内页只有九页是真的,剩下的是拿别的书的页子凑的。谁买,谁上当。”
大厅里起了嗡嗡声。
贺云舫转过头,看见她,笑了。
那个法国人皱起眉,跟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走上台,跟拍卖师耳语。
拍卖师敲了敲槌。
“诸位,本行只负责拍卖,不负责鉴定。第四十二号,四百两,成交。”
槌落下来。
念真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这一喊,什么都改变不了。可她还是要喊。
散场的时候,贺云舫从她身边走过去。
“苏姑娘,”他说,“你今天不该来。”
“我该来。”
“你知道那册书是拼的,我也知道。”贺云舫说,“我买它,不是为了里面的经。”
念真看着他:“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封面上的印。”贺云舫笑了笑,“玄真观藏经印。有了它,我能印出很多册‘玄真观旧藏’。”
他说完就走了。
念真站在大厅里,半天没有动。
***
“还有一堆废封面。”
拍卖行的伙计在收拾东西,指着墙角的一只竹筐。
“那些都是配封面剩的旧壳子,没人要。你要,给两块钱,连筐一块儿拿走。”
念真走过去。
筐里是几十只旧封面,黄绫的,蓝布的,有的还带着题签,有的只剩一块纸板。她蹲下来,一只一只翻。
翻到最底下,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只纸板,比别的厚。
她把纸板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纸板是两层裱的。中间有一道缝。
她用手指甲在缝上抠了一下。
抠不动。
“要吗?”伙计问。
“要。”
***
回到顾宅,天已经黑了。
顾清如点了两盏灯,把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念真把竹筐放在桌上,把那只纸板拿出来。
“有蒸笼吗?”
“蒸笼?”
“有。”念真说,“我要把它蒸开。”
顾清如愣了愣,转身下楼,不一会儿,抱上来一只蒸笼。
念真把水烧开,把纸板架在蒸笼上,盖上盖。
“这是干嘛?”
“纸板是两层裱的,中间有浆糊。”念真说,“干的时候揭不开,一揭就破。用蒸汽熏软了,浆糊化了,就能一层一层揭开。”
“你揭过?”
“揭过。”念真说,“我补书的时候,遇上这种夹层的书皮,都得蒸。”
蒸了一炷香的工夫,念真把纸板取出来。
她用一把薄竹片,从边角上一点一点往里挑。
纸板裂开一道缝。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揭开。
纸板发出一声轻响。
念真的手停在半空。
“破了?”
“没有。”她说,“是浆糊开了。”
她继续揭。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桌上。她不敢擦。
里头是纸。
一叠纸。
念真的手抖得厉害。
她把那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是经页。
明纸,牙黄,帘纹像水波。字口有毛边,墨色不匀。
她一页一页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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