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小满
光绪三十年五月,小站的麦子灌了浆,风一吹,满地都是青气。
苏念真挺着肚子,在纸铺后院里晒书。
她二十一了,脸比前几年圆了些,人也白了些,只是腰弯久了直不起来。她晒的是几册收上来的残经,纸页受了潮,得一张一张摊在苇席上,晾足一个时辰,再收进去。
长庚从前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歇会儿。”
“晾完这一席。”
“你昨儿也说晾完这一席。”
念真没理他。她把最后一册翻开,压在石头上,才直起腰,扶着门框喘气。
长庚把碗递过来:“阿婆说了,你这几天不能弯腰。”
“阿婆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犟。”
念真喝了一口水。
“长顺又来了。”长庚忽然说。
念真的手停了一下。
“来干嘛?”
“借钱。”
“借多少?”
“十块。”
念真把碗放下。
“你借了?”
“没有。”长庚说,“我说家里添孩子,没钱。”
“他什么脸色?”
“没脸色。”长庚说,“他笑笑就走了。走的时候,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念真没有说话。
长顺是长庚的堂弟,二十三了,没成家,也没正经活计。他在小站的宝局子里替人看场子,赢了钱喝酒,输了钱就来找长庚。前年冬天他偷过纸铺一匹毛边纸,被长庚打了一顿,跪在地上哭,说再也不敢了。
念真从来不信“再也不敢”这四个字。
***
五月二十一,小满。
那天后半夜,念真的肚子开始疼。
起先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头拧。后来就密了,疼一阵,歇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又来一阵。她咬着被角,不吭声,汗把枕头浸湿了一片。
长庚爬起来,点了灯。
“我去叫阿婆。”
“别去。”念真喘着气,“头胎,早着呢。”
“你都疼成这样了。”
“我说别去。”
长庚没听她的。他披上衣裳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灶上的水坐上,才跑出去。
陈阿婆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六十多了,头发全白,手脚却利索。她进门先看了看念真的脸色,又伸手在她肚子上按了按,眉头皱起来。
“横着的。”她说。
“什么横着的?”长庚问。
“孩子。”陈阿婆把他往外推,“你出去。烧水,烧一大锅,再找干净的布,越多越好。”
长庚被推出门,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念真闷闷地哼了一声。
那一哼,像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他在院子里转圈子,转到日头出来,转到井台上摆满了水盆,转到陈阿婆隔着窗户喊他:“布!”
他把布递进去,看见念真躺在床上,头发全湿了,脸白得像纸。
“没事。”念真看见他,还冲他咧了咧嘴,“死不了。”
“你少说话。”
“我说话,就不疼。”
陈阿婆在里头骂:“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念真疼得迷迷糊糊,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黑的时候,她看见她娘坐在灯下缝被子;白的时候,她看见师父站在藏经阁的楼梯上,背对着她,一句话不说。
她伸手去够,够不着。
“娘。”她喊。
“哎。”陈阿婆在底下应了一声,“我在呢。使劲。”
念真笑了一下。
她把牙咬紧,把浑身的力气都使在下头。
孩子下来了。
先是没声。
念真听见陈阿婆拍了两下,啪,啪。
还是没声。
念真的心一下子空了。
“阿婆……”
“别急。”
陈阿婆把孩子翻过来,在脚心上弹了一下。
“哇——”
那一声哭,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刀划开了屋里的闷气。
念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是闺女。”陈阿婆说,“长得像她爹,白。”
***
孩子洗三那天,来了半个巷子的人。
陈阿婆端着一盆温水,水里泡着艾草和槐枝,把孩子放进水里,一边洗一边念:“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念真靠在床头,看着。
长庚给孩子起名叫砚青。
“砚是砚台的砚,青是青石的青。”他跟人说,“往后念书,写字。”
“你倒想得远。”有人说。
“远点好。”长庚说,“这世道,看得远一点,少吃点亏。”
念真没有说话。
她想起师父说过,等她认够一千个字,就告诉她墙里藏着什么。她现在已经认了一千二百多个,可师父不在了。
孩子哭起来,她解开衣裳喂奶。
喂完了,她把孩子裹起来。
裹的是那床百家被。
被面是拼的,红的蓝的灰的,一块一块,巴掌大小。中央一块红布,绣着一个“灵”字,针脚密,颜色比别处深。
念真把被角掖好,把孩子抱在怀里。
陈阿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被子厚。”
“厚点好。”
“夏天呢?”
“夏天也盖。”念真说,“这被子压得住命。”
陈阿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
出了月子,念真抱着砚青,去陈阿婆家道谢。
陈阿婆家在村东,两间土房,院墙塌了半边。院里晾着一竿子尿布,一只老母鸡在刨土。
“阿婆。”
陈阿婆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哟,你怎么来了?月子里不能吹风。”
“出了月子了。”念真把孩子递过去,“给您看看。”
陈阿婆接过孩子,颠了颠,笑得满脸褶子。
“沉了。你奶水足。”
念真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两包红糖,一匹蓝布,一小袋白面。
“阿婆,那天多亏您。”
“谢什么。”陈阿婆说,“我接了一辈子生,头一回见你这么能忍的。疼成那样,一声不吭。”
“吭了也没用。”
陈阿婆把孩子放在炕上,转身去倒水。
念真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
陈阿婆家她来过。四年前散经那夜,她亲手把天字函交到春枝手里。那时候,这屋里有一只半人高的腌菜缸,缸上盖一块木板。
现在缸还在,缸上的木板换成了半扇门板。
“阿婆,”念真说,“缸里还腌菜吗?”
陈阿婆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不腌了。”她说,“缸空了。”
念真没有说话。
天字函早就没了。前年念真从天津追回来的那十一册,原本还给春枝收着。春枝当时跪着说,死也不卖了。可到了去年,有田的病又重了,她还是把函抱去了当铺。念真凑了钱去追,追到天津,那十一册已经被当铺转手卖给了旧书商,只剩一个空函套。第八册,她始终没追回来。
“阿婆,”她说,“有田的病,好些了吗?”
“好些了,能下地了。”陈阿婆把水递给她,“就是欠了一屁股债。”
念真接过水,喝了一口。
“阿婆,我给您补件衣裳吧。”她说,“我看您那件褂子,肩头破了。”
陈阿婆愣了一下。
“你还会这个?”
“补了七年书,针线活还拿得出手。”
***
长顺是过了三天来的。
他提着一包红糖,站在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嫂子,恭喜。”
念真坐在院里,孩子在怀里。她看了他一眼,没起身。
“放桌上吧。”
长顺把红糖放下,眼睛往孩子身上瞟。
“这就是我侄女?”他凑过来,“哎哟,长得真好。这被子也好看,谁缝的?”
“我缝的。”
“嫂子手真巧。”长顺伸手去摸被角,“这红布,颜色正。”
念真的手一挡。
“别碰。”
长顺的手停在半空。
“嫂子,我就看看。”
“看可以。”念真说,“别碰。”
长顺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行,行,不碰。”他直起身,“哥呢?”
“前头。”
“我去找他。”
他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孩子身上的被子上。
念真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脸。
***
出事是在六月初二。
那天念真起得晚。孩子夜里闹,她抱着哄了半宿,天亮才睡实。等她醒过来,日头已经晒到窗棂上了。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去灶房烧水。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被子摊在床上,被角翻着。
她走过去,把被子拉平。
然后她停住了。
被子的左下角,少了一块。
不是磨破的,是剪的。剪口齐整,一刀下去,连布带线,齐齐地断。
缺的那一块,是一块红布。
念真的手抖起来。
她把被子抖开,一寸一寸地看。中央的“灵”字还在,厚墩墩的,针脚没动。四边的补丁都在。只有左下角,缺了一块。
那块红布是她补的。被角磨破了,她拿阿蘅嫁衣剩下的一块边角料补上,补的时候顺手绣了一个字。
“灵”。
她练手绣的,绣得不好,火字底那一点歪到一边去了。
她当时还笑自己,说这个“灵”字,站不直。
现在那块布没了。
念真抱着被子,站在屋子当中,半天没有动。
孩子醒了,在床上哭。
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抱得很紧。
***
巷口卖豆腐的说,天没亮就看见长顺从纸铺后院出来了。
“他怀里揣着东西,”卖豆腐的压低声音,“鼓鼓囊囊的,用衣裳裹着。”
念真把孩子交给隔壁王婶,转身就往街上走。
她走得很快。六月的太阳晒得街面发白,她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宝局子在街东头,一间大屋子,门口挂着半截棉帘,大白天也点着灯。
她掀帘进去,里头烟雾腾腾,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掷骰子。
“长顺呢?”
没人理她。
“我问,长顺呢?”
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找长顺?他今儿没来。”
“他昨天来过。”
“来过。”汉子笑了,“输了十二块,今天没脸来。”
十二块。
念真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块大洋,正好是长顺跟长庚开口的数。
“他哪儿来的钱?”
“那我哪知道。”汉子把骰子一推,“嫂子,你要是替他还账,我欢迎;要是不还,别挡着亮。”
念真转身出来了。
她站在街上,太阳晒得她眼前发黑。
十块大洋。贺云舫的伙计,出手就是十块。
***
德成当在小站街的西头,一间门脸,柜台高到人胸口。
念真进去的时候,柜台后头坐着朝奉,五十来岁,戴一副眼镜,正在打算盘。
“掌柜的。”念真把两个铜子放在柜台上,“我打听个事。”
朝奉抬起眼皮。
“六月初二早上,有没有人来当过一块红布?巴掌大,上头绣着字。”
朝奉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
“东西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
“赎走了。”朝奉说,“当天晌午,就有人来赎了。”
念真的心一沉。
“谁赎的?”
“一个戴眼镜的,南方口音。”朝奉说,“当票在我这儿押了还不到两个时辰,他就来了,加了利息,把东西取走了。”
“他给了多少?”
“当本五块,利息两毛。”朝奉说,“他给了六块,说不用找。”
念真站在柜台前,半天没说话。
“掌柜的,”她说,“那块布,是我家的。”
朝奉看了她一眼。
“嫂子,当铺有当铺的规矩。谁拿当票来,谁就是主。你来晚了。”
“我出十块。”
“晚了。”朝奉说,“东西不在我手里了。”
念真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那个戴眼镜的,”她问,“还说什么了?”
朝奉想了想。
“他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当东西的那小子,有没有说这块布是打哪儿来的。”
***
念真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长庚在院里,正给砚青喂米汤。孩子不认勺子,米汤流了一下巴。
他看见念真进来,站起来。
“找着了?”
“没有。”
“长顺呢?”
“跑了。”
长庚的脸色沉下去。
念真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解开衣裳喂奶。孩子饿了,一口咬住,用力地吸。
院里很静。只有孩子咽奶的声音。
“长庚。”念真忽然开口。
“嗯。”
“你抄了一本经目。”
长庚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你抄了一本经目。”念真抬起头,看着他,“成亲那年你就抄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长庚没有说话。
“你抄的时候,我不识字。”念真说,“可我认得纸。你用的纸,是铺子里最好的毛边纸;你用的墨,是徽墨。你一个开纸铺的,舍不得给自己写账用那么好的纸。”
“念真……”
“长顺偷了它。”
长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偷了半本。”他说,“去年冬天,他帮我搬纸,趁我不在,从柜子底下抽走了半本。”
“半本?”
“我抄了两本。一本记经名,一本记函号。”长庚说,“他偷走的是记函号的那本。前半本。”
念真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抄?”
“我怕你记不住。”长庚说,“五百一十二函,你一个人记在脑子里,万一哪天你病了,忘了,怎么办?”
“我记了五年。”念真的声音低下去,“我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记,我连谁家的狗咬人都记着。你怕我记不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念真抬起头,眼睛红了,“你是怕我记不住,还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长庚的脸白了。
院里静得能听见虫叫。
“贺云舫拿到了半本经目。”念真一字一句地说,“他知道哪一函在哪一片。他只要拿着那半本,一家一家去问,就能把半个小站翻过来。”
“他翻不出来。”长庚说,“那半本上只有函号,没有人名。”
“有人名。”念真说,“你抄的时候,把姓也抄上了。”
长庚愣住了。
“我看见了。”念真说,“你抄的那本,每一条底下都有一行小字,是姓。你以为我不识字,看不懂。”
长庚低下头。
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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