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缘堂的婚事尚未定下日子，倒先来了一封东海的家书。
这日澜娘难得起得早，门外忽然来了个送信的差役。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衫，肩上挎着邮袋，瞧着与寻常替人跑腿的脚夫没什么两样，只是递过来的信封上，盖着一道东海龙宫的海潮纹。
“给我的？”
差役核对了收信人的姓名，点头道：“城南随缘堂，澜娘子。没错。”
澜娘接过信，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封口，信封上除了海潮纹，还有一枚极小的天庭朱印。这说明信件经由天庭核准，转交人间驿路送达。她心里顿时有了数。
当初判她封去法力下凡百年，却也没有将她与亲族彻底隔绝。若有家书往来，须先交天庭司籍仙官查验，确认没有夹带法器、符箓及违禁之物，方可经由指定驿路送达。
她谢过送信的差役，顺手从柜上抓了两枚蜜饯给人，又将门边的竹帘放下来，兴冲冲地拆信。
信纸足有三张。
第一张写的是父王母后近况，第二张写的是宫中琐事，第三张才轮到龟丞相自己的问候。
老人家落笔工整，一字一画，连问候都透着股不疾不徐的劲儿。
“十公主见字如晤。老臣近日得天庭司籍仙官允准，特遣人递书一封。闻公主在人间开设医馆，老臣甚慰，只是不知医馆生意如何，饮食起居是否妥当。”
下面又细细写了东海近来发生的事情：
大龙子哥前阵子巡视东海北境，已经归宫；三龙子新得了一柄宝剑，日日寻人比试；五龙子新养了一片珊瑚园，待公主回宫，可打造不少好首饰。
“王后时常念及公主，恐公主独在人间，衣食无人照料。然天规在上，不便擅遣宫人侍奉，望公主凡事珍重。若有所缺，只管来信告知，老臣当循规请奏，尽力为公主筹措。”
澜娘读到这里，心里暖烘烘的。父王母后还是这样，明知道她在人间过得自在，仍旧担心她吃不好、睡不香。
如今虽说法力封着，偶尔确实不大方便，可凡人过日子不也照样好好的？
来到人间，她想睡到什么时候便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便买什么，日子清闲得很。何况她如今连夫君都有了着落。
澜娘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封家书来得正是时候。前两日她才与沈渊议定婚事，原本还想着暂且瞒着东海，等日后成了婚再说。如今龟丞相既然亲自来问，她若一字不提，倒显得自己有意欺瞒长辈。
父王母后那么疼她，知道她在人间有人照顾，说不定还会放心些。
眼下心情不错，倒多写了几行。
“龟丞相亲启。”
“我在人间一切都好，劳父王母后挂念。这里的吃食与东海大不相同，糕点极好，尤其桂花糖、梅花糕、糖葫芦，皆值得一尝。只是有些铺子做得太甜，有些又太酸，须多吃几家才能分出好坏。”
写到这里，她觉得先前那句“多吃几家”颇有道理，便满意地继续往下写。
“睡得也好。院中有葡萄藤、桂花树，夏日结果，秋日遮阳，午后搬一张藤椅坐在下面，十分舒坦。人间没有潮汐更漏，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来催。”
“医馆生意尚可。诊金收得不多，但手头尚有许多珍珠可供售卖，百年日子应当无虞。”
她写完这几句，放下笔，仔细想了一遍。
吃得好。
睡得好。
医馆也不错。
该报的平安都报过了。至于旁的事，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交代的。
澜娘将信纸吹干，正要折起来，忽然想起沈渊还在县衙当差。这么大一个活人，总不能漏了。
她重新提笔，在信纸末尾添了一行：“另，前些日子捡了个男人，生得不错，也肯干活，已经说好要与我成婚。此事不必操心，待办妥了再告诉你们。”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上一句：“就是穷了些，至今还欠我银子。”
澜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觉交代得十分清楚，便将信纸折好，封进回函袋中。
信使依照天庭规矩，只在指定时辰来取回函，不经凡间普通邮驿转送。澜娘也无须施展什么法术，只要将信交给来人便是。
午后信使再来，她便将信交了出去，半点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封家书的最后两行字，会在东海掀起怎样一场风浪。
————
龟丞相刚从司籍仙官那里领回家书，便兴冲冲地进了正殿。
东海龙主正与几位龙子议事，听闻小十来了信，连手边的奏报都顾不上看，忙叫他呈上来。
“小十说什么了？”
龟丞相笑呵呵道：“老臣尚未拆阅，想来是向陛下与王后报平安的。”
龙后闻讯也从内殿过来，身旁跟着恰好在宫里的几位龙子。
龙主亲自拆了信。头一行便写吃食。
他看完，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去了人间还是忘不了吃。写了这么多，竟有大半在说糕点。”
龙后凑过去，见女儿说自己睡得舒坦，也不由得舒展了眉眼：“能睡好便好，先前我还担心她认床，在人间住不惯。”
站在一旁的三龙子敖湛笑道：“母后这话说的，小十何时认过床？她从前来我殿中玩，玩累了倒头便睡，连我的书案都敢当枕头。”
五龙子在旁补刀：“她睡过我的珊瑚榻，醒来还嫌硌得慌。”
龙主继续往下看：医馆生意尚可。
“医馆都开起来了，倒是长进不少。”龙主颇觉欣慰，“如今凭自己的手艺在人间立足，也算没有白去这一遭。”
龟丞相在旁连连点头。十公主自幼受尽宠爱，虽说性子顽皮了些，却从来不是不通事理的孩子。此番下凡，若能学会照顾自己，天庭那百年之罚便也不算全无益处。
众人正说着，龙主的目光落到了信纸最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龙后见他忽然不说话了，奇道：“怎么？”
龙主又将那两行字看了一遍：“另，前些日子捡了个男人，生得不错，也肯干活，已经说好要与我成婚……”
读到这里，龙主停住了。
三龙子最先反应过来：“父王，你方才说什么？”
龙主缓缓抬头：“她说……她捡了个男人。”
几位龙子面面相觑，捡了个男人？这有什么稀奇？开医馆，捡个受伤的凡人回来，倒也算不得什么。
五龙子正想叫父王不必大惊小怪，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会儿。”他上前一步，“您后头那句是什么？”
龙主没有答话，龙后已经从他手中将信接了过去：“她要成婚？”
“成、成婚？”
几位龙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齐望向龙主。
龙主伸手去拿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试图从女儿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里找出些别的意思。
生得不错。
肯干活。
末尾甚至还嫌人家穷。
这几句话无论怎么读，都不像在开玩笑。
七龙子大喊：“好什么好！她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没写，怎么就说好要成婚了？”
九龙子也急了：“这男人什么来路？做什么的？家住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
另有一位龙子皱眉道：“小十说他欠银子，莫非是个游手好闲的？”
“她还说肯干活呢。”
“肯干活便能娶我妹妹了？”
“凡人能活多少年？小十百年之后还要回来，他到时候怎么办？”
“谁说一定是凡人了？她若捡的是个妖呢？”
此话一出，连龟丞相都忍不住捋了捋胡须。
若是个凡人，倒还好说。十公主在凡间走一遭，有了心仪之人，夫妻相伴几十年，待人间缘分尽了，再回来便是，可若对方是妖族，事情便没那么简单了。
东海龙子众多，且各个出众，龙宫未来不必靠子女联姻维系，可儿女婚配虽不讲究血脉出身，但对方来历必须细查。
十公主身份尊贵，又生来有异于寻常龙族的银龙骨，婚姻之事，哪里能凭一句“捡了个男人”便定下来？龙主脸色渐渐沉下来。
“龟丞相。”
“老臣在。”
“这封信，是怎么送来的？”
龟丞相连忙将天庭核准的文牒呈上：“回陛下，仍是依照旧例，由司籍仙官查验后送入凡间。公主的回信亦循原路返回，并无逾矩之处。”
龙主看了文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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