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这几日并不安生，只因敖澜家书末尾那一句——“另，前些日子捡了个男人，已经说好要成婚。”
偏偏谁都没法下凡找她，众人急的团团转。
散席时，龟丞相偷偷把九龙子敖淇叫住了：“九殿下近日是不是要往人间去？”
今年秋后，东海照例要沿几处入海大江巡查水脉，核对沿岸水府祭册。原该负责东南一线的七龙子前些日子伤了肩，这桩差事临时落到了九龙子头上，天庭那边的下界文牒也已经批过。
原本九龙子嫌这趟差事琐碎，还想交给属官代办，如今倒觉得来得正好。
此行原本与敖澜没有半点关系。头两日一路照常，该看的堤堰看了，该验的水契也验了。到第三日傍晚，巡查船沿一条支流折入内河，随行水府属官忽然提起，前头再行半日便是一片旧水泽。
“叫什么？”敖淇随口问。
“黑水湖。”
这三个字本没什么特别，九龙子起初也只是点了点头，直到夜里停船，他独自站在船尾，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水面，忽然察觉到一丝极淡的熟悉气息。
敖澜下凡以后，法力被封，按理说周身龙息也该被压得极淡。若不是十分熟悉她的人，几乎不可能从凡间气息里分辨出来，可他与她一起长大，方才那一瞬，就是很像她。
他没有惊动随行属官，只说夜里想独自沿湖看看。
黑水湖并不在此次巡查的重点水域，不过既然途经此处，稍作查看也不算逾矩。
入湖之后，敖淇很快发现，这里的水脉并不寻常。
湖底旧桥断裂，另有几处地方曾发生过激烈斗法，只是大半都被水流冲散了。
第二日一早，他便让随行属官先按原定路线继续查验下一处水府，自己则以“还要核对黑水湖沿岸”为由暂留半日。
水府巡查本就不全在水下。有些河道改易、祭祀兴废，都须亲眼去看凡间情形，属官并未起疑。
九龙子出了水府，待四下无人，方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玉小瓶。
瓶中装着几枚敛息丹。
这是早年一位游方仙君赠的，服下之后，龙息尽敛，鳞角不显，只要自己不用龙族术法，寻常修士当面也看不出真身。
他从前少年心性重，偶尔想去人间闲逛，又嫌一身龙气太过招眼，便用过几回。后来年纪渐长，这东西便一直搁着，没想到今日又派上用场。
丹药入口微苦。
片刻之后，周身属于真龙的气息便慢慢沉了下去。
敖淇低头看了一眼河中倒影。脸还是那张脸。这一点没法子。
他从小生得好，龙宫里见惯美色的人都说九殿下最得龙后相貌，眉眼浓丽，肤色如玉。好在凡人只会当他生得招眼，不会想到东海龙宫去。
他换了身寻常长衫，又将惯用的玉佩摘下，只带了些早先换好的凡间银钱，这样便妥当了。
进城之后，他也没用寻踪术，只老老实实靠嘴问。
很快，他便打听到，城南有个年轻医女开的药铺，门口挂着怪牌子，写什么“医缘到了，病自然好”。
不用再问，这必定是她。
敖澜从小就懒，她若真在人间开医馆，能立下这样的规矩，半点都不奇怪。
敖淇顺着那人指的路往城南走，经过糕饼铺时还停了一下。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
他挑了两包糖糕，付钱时忽又想起龟丞相那句“不得暗中照拂”。
于是站在摊前认真想了想，两包糖糕而已，大约还够不上照拂，便放心买了。
此时随缘堂里，澜娘正坐在柜台后算账。
她近日难得勤快了些。
婚事既然已经说定，总归要添些东西。虽说沈渊坚持聘礼由他自己准备，澜娘心里却始终觉得，这人每月那点俸银，能把旧账慢慢还清就已经不错。若真为了面子出去借钱，她反倒于心不忍。
所以她盘算着，若真缺银子，自己再卖一匣珠子也就是了。
账还没算完，玄渊便从县衙回来了。他今日散值得早，手里提着一包栗子糕。
玄渊把糕点放下，又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账册：“又在算我的欠账？”
“不全是。成婚也要花银子的。”
玄渊听了没接话。
两人各自盘算着银钱，门外便在这时响起了叩门声。
玄渊刚一回头，只见九龙子敖淇站在门外。
敖淇没想到，妹妹那句“生得不错”竟还算说轻了。
眼前男子身量高，眉目冷峻，一身青衣料子寻常，穿在他身上却自有几分沉静气度。
玄渊看见的，则是一个过分俊美的年轻公子。眉眼深，神态松散，站在这样一条寻常巷子里，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他看不出这人来路。
“公子找谁？”玄渊先问。
九哥往门里看了一眼：“这里可是随缘堂？我找敖——阿澜。”
玄渊眉心微动：“你认识她？”
敖淇正要答话，里头已经传来澜娘的声音。
“沈渊，是谁呀？”
话音刚落，她便从帘后探出头来，嘴里还咬着半块栗子糕。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九哥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往门外又张望了一下，仿佛生怕下一刻再冒出八个哥哥来。
“怎么，不认得了？”
“……你怎么来了？”
敖淇听她连称呼都省了，也知道她在顾忌什么：“恰好到附近办些事，想着许久没见，便过来瞧瞧。”
这话半真半假，挑不出错。澜娘盯着他：“真是恰好？”
敖淇神色坦然：“自然。”
兄妹二人对视片刻，敖澜一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人没说实话。可眼下也不能细问，她只得先让开门：“进来吧。”
敖淇跨进门槛，目光却又落在玄渊身上。
“这位是？”
玄渊拱手：“在下沈渊。”
敖淇也回了一礼：“你不如跟着阿澜，直接叫我九哥吧。”
澜娘嘴里的栗子糕差点笑到掉出来。怎么回事，连名字都懒得编。
敖淇原先一路都在想，妹妹究竟能捡个什么样的男人回来，还心心念念着要和他成亲。现在真见到了，第一眼倒不讨厌。
沈渊话不多，也不急着讨好他这个未来大舅哥，这点不错。
可问到家底时，他脸上的笑还是淡了些。
“沈公子如今在县衙做文书？”
“是。”
“在清河县可有宅院？”
“没有。”
“田产呢？”
“也无。”
九哥停了停。
“家中可还有其他产业？”
玄渊道：“眼下没有。”
澜娘低着头吃菜，已经察觉到九哥要开始挑刺了。
果然，下一句便来了。
“那你如今住在何处？”
“随缘堂后院。”
敖淇筷子一顿。
虽然早有猜测，真听见这句，还是觉得有些刺耳。婚还没成，人倒先住进妹妹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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