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玲玉一听是真,双眼当即亮起来,她望着这位金枝玉贵的闻家娘子,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闻娘子,我能看一眼吗?”
闻瑜道:“当然可以。”说罢,取下玉佩递由藤玲玉。
藤玲玉接过玉佩,素白的脸上蓦然绽出个诡异的笑,她唇角以奇异的弧度咧到耳根,别家娘子一见这骇人的一幕,当即惊叫出声。
闻瑜大惊,忙不迭后退几步,手腕旋即被一只冰凉的掌心牢牢握住。
藤玲玉握住她的手道:“果真是仙胎,玉佩我要了,闻娘子……我也要了。”
管事娘子率先清醒,她强忍恐惧推开藤玲玉,护住闻瑜道:“藤娘子这是作甚!”
藤玲玉被管事娘子一推,唇畔弧度消失,一双水眸如墨渲染,眼白变得黑沉沉。
管事娘子身体骤然如断线风筝飞出,撞至墙上,发出巨响。她扭曲面容捂着心口缓缓倒地,接着脑袋一歪,不省人事。
闻瑜道:“张妈妈!”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传来拉力将她拉回去。
斋堂刹那寂静无比,随之迸出刺耳的尖叫:“藤娘子是妖怪!”
寺内武僧闻声而来,只来得及见一抹白影携着闻家娘子飞出。武僧见状将木棍横于身前,半扎马步,金刚怒目,裹着气吞山河之势。
藤玲玉眼中闪过轻蔑,素手轻轻一挥,听几道闷哼哀嚎,几个武僧如雪花般轻飘飘被打散,摔落在地。
“区区凡人,能奈我何!”
她红唇微勾,抓着闻瑜道:“小娘子,可抓紧了,万一摔下去,死了还好说,若是没摔死,断胳膊断腿的可就哭死你了。”说罢,带着人腾空而起。
闻瑜望着愈来愈小的地面,双手死死抓住藤玲玉,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不是藤玲玉。”
藤玲玉笑道:“不,我现在就是藤玲玉,你瞧,我的骨头、皮肉、乃至发丝,都属于藤玲玉,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闻瑜曾偷偷看过话本,有些妖怪为了混入市井扮作人的模样,会夺舍普通人的身体,占据他们的躯壳,而身体主人则会死去。
藤玲玉是兵部尚书的女儿,今岁十五,性格率真活泼,前日还欢喜的同母亲寻求一桩好姻缘,一向大大咧咧的人在提及心仪儿郎时,也不可避免多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说话轻声细语。
闻瑜望着她,心中一阵揪疼。
藤玲玉见状,笑得开心极了,她说:“你别这样啊,你心疼藤玲玉,藤玲玉的心也跟着疼了,她在担心你呢。”她又摇头,“不对,应该是我在担心你。”她似乎还没能成功转换身份,说话总是矛盾。
闻瑜低声问:“藤玲玉呢?”
藤玲玉道:“你是指什么?”
闻瑜:“你占了她的身躯,她如今是活是死。”
藤玲玉:“你是不是在想,若是藤玲玉还活着,就要想法子把我从这具身体赶出去,好救回她?”她道,“这身体是她自愿赠予我的,亲口答应的,有天地誓言为证,天道不会劈我,你们神仙管不着,凡人自然也管不了。”
“你就别想了。”
闻瑜看似放弃了,眼帘半垂,盯着鞋尖不断飞扬的裙裾。
藤玲玉满意道:“乖乖听话,休要挣扎。”她等了整整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神仙转世,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闻瑜此刻在想,藤玲玉说的这些话是何意思。
这妖怪占据别人的身子似乎有限制,需要身体主人亲口同意才行。藤玲玉之所以被这妖怪乘虚而入,是因为被它哄骗着许下什么誓言,有了身体主人亲口同意,妖怪因此能躲过天罚,顺理成章的霸占这具身体。
若放长远想,它连附身人体都要这般大费周章,是不是说明人界对妖怪来说有诸多限制,连杀害人类都需层层筹谋,步步为营?
若妖怪真能随意大开杀戒,依照这妖怪的坏脾气。方才庙内那些武僧和张妈妈估计早就死了。
她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短时间内不必担心自己生命安危,接下来要想的是,该怎么让旁人找到自己。
闻瑜忽然想起袖中藏着的袖箭,她脑中灵光一闪,悄悄摸向袖箭。
然而右手刚撩起袖子,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拽住她的腕骨,藤玲玉神色冷冰冰道:“我说过,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人。”
闻瑜猛然挣扎,动作间一只袖箭破空而出,险险擦过藤玲玉面颊,藤玲玉低头摸脸颊,摸到一手血,她唇角弧度消失,眸中戾色丛生,另一只手渐渐用力捏紧。
骨骼碎裂声响起,闻瑜忍不住要尖叫出声,“咔嚓”一声,钻心的疼顺着腕骨流入四肢百骸,刺激着她的神经。
闻瑜死死咬唇,强行压下快要溢出的痛呼。
藤玲玉死死捏着她下巴道:“我说过!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人!”
闻瑜见到她顶着藤玲玉的脸做出这种狰狞表情,只觉得心烦,索性闭眼不再去看。
藤玲玉冷哼一声,收回手继续赶路。
谁都没注意的是,方才闻瑜射箭时腰间挂着的绢帕从空中缓缓下坠,绢帕尾端绣着一朵浮云,和一个闻字,绢帕落入白雪覆顶的山林中,再无踪迹。
闻瑜心下忐忑,一张小小的绢帕,除了浮云花纹带点蓝色外,通体洁白无比,几乎要与大雪融为一体,也不知那些人能不能发现。
哪怕知道被人循着手帕找上来的希望微乎其微,她也依旧抱着侥幸心理。
.
卧佛寺。
谢意如今是见不得光的身份,闻瑜去用食的功夫他便躲在常人看不见的角落,盯着自己手腕的伤神游天外。
斋堂忽然传来几声惊呼,谢意抬眼,但见一抹白色身影携着一个人飞上天,定睛一瞧,被牢牢桎梏的人分外眼熟。
其身着鹅黄色素纹绮衣,内衬一腰苍色浮云缬纹青裙,外罩一腰浅绛纱长裙,肩披白绒红底披风,云髻微垂,隐约能见其脸色惊慌。
不是闻瑜又能是谁。
昨日还气定神闲给自己洗脑,说救她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的人,此刻掌心一僵,折扇“啪”地一声摔落在地。
再看去时,原地只剩一把孤零零的折扇,人已一阵风似的循着二人飞远的方向窜出,消失不见。
谢意脸色阴沉,红唇紧抿,动用轻功追赶二人,然而那歹徒不似寻常人,带着闻瑜在天上飞了那般久都没有停歇,他纵是使出全身力气都难以追赶上。
最后丹田彻底气竭,谢意身形一滞,从半空摔落,原本愈合的旧伤被这么一摔,又隐隐裂开,有血珠子顺着伤口争先恐后涌出,落在雪地,宛若一朵朵惨烈绽放的红梅。
谢意呼吸急促,额间青筋暴起,心头翻涌着的是自己也道不明的情绪,以及慌乱。
他摔狠了,良久不能起身,不知过了多久,一把折扇颤颤巍巍朝他飞来,钻至他掌心。
这古怪的勉强能称作扇子的东西是半年前出现在身边的,谢意时常怀疑这是一只成了精的妖怪,它能自动寻路不说,还通灵性。
谢意盯着它,陡然福至心灵,他低声说:“如果你听得懂我说话,帮我跟着她们,等确认她们的落脚之地,你就回来帮我带路。必要时,护她安危。”
折扇不知听没听懂,总之在谢意话落后就飞了出去。
谢意提着的心稍稍落下,他缓过气后半边身子已经被冻麻痹,他试着慢慢撑起身,手腕已经冻得没知觉,分不清痛和冷。
他终于靠自己坐起身,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
“谢二郎?”
听见旧称,谢意眼中陡然迸出强烈的杀意,他手探向腰间小镖,暇余扭头,一位花甲老人杵着拐杖,如枯枝般遍布皱纹的浊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老者一身雪衣,袖口用青绸滚了边,那是一种极淡的缥色,在这荒山野岭的雪雾中,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雅致。
谢意在看清老者脸的一瞬间骤然敛去杀意,手指僵在腰间,指尖的寒意几乎要渗进骨头里。
老者又道:“二郎!”尾音带着哭腔,悲怆凄凉,又听出几分柳暗花明之意。
原本走路都要靠拐杖的老者见是故人之姿,登时老泪纵横,喜极而泣,扔下拐杖便朝着雪地中的少年颤颤巍巍走去,毫无形象而言,老者步履如小儿蹒跚,跌跌撞撞,叫人忍不住担忧他会就此一摔不起。
谢意伸手扶住老者。
老者伸出手,欲解下谢意面具,谢意下意识后仰,眼中迷茫。
老者见状,口中痛斥道:“闻贼朋比为奸,害得谢家上下满门忠烈尽数命殒,如今连最为天赋绝冠的二郎竟也成了这副缩头畏尾、不敢相认的模样!”
谢意身形一僵,片刻后,他眉眼逐渐坚定,脊梁挺得笔直,不待老者动作,谢意亲自解开面具。
一张同故人极为相似的面孔显露。
冯正青浊眼中的泪意更盛,声音也愈发嘶哑:“果真是你,果真是你!”
谢意喉间干涩哽咽,问道:老师,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冯正青未做解释,而是道:“二郎,我以为你已经被他们害死了,我寻遍渭水也未能找到你的尸骨。你是如何得以生还的?”
因谢家二郎于太极殿亲自向圣人诣阙举奏谢家参与安平公主造反一事,大义灭亲,因而谢家满门被抄斩后,圣人念谢二郎举检有功,故免去一死。
中书令闻德海却言:谢二郎诣阙举奏有功,可大义灭亲亦是有违天理之举,犯了不孝之罪,功过相抵除外,还要加以惩戒,方能服众。
圣人一想有道理,便问闻德海该如何做,闻德海未答,而是打太极道:此事应由圣人定夺,臣不得僭越。
两只老狐狸心里把门儿清,谢家是怎么倒台的,若是对谢二郎干些什么,只会被朝中某些肱骨老古董的唾沫星子淹死。
于是圣人转而问太子该当如何。
太子心性急躁,分不清大局,只知道不能为圣人留下一个祸患,便提议道:卖父求荣,本是污浊难堪之事,谢二郎与那朱雀大街排水渠内的污泥巧妙相似,不如送他去排水渠,也算是一种“同流合污”。
此建议一出,太极殿鸦雀无声。
太子又自以为是道:自然不能让其永世不得翻身,将人扔下去后,若他能自己爬上来,就此洗去罪名,贬作庶民,也算对得起他。
圣人望望蠢儿子,又看向闻德海。
闻德海躬身道:太子英明。
此事拍板定钉,谢意被扔到朱雀大街排水渠内,死生自负。至于他的武功筋脉是谁废的,不言而喻,如今这只老狐狸藏身暗处,渔翁得利。
谢意有手有脚有武功也不愿爬上来,众人只当他自存死志,没脸苟活于世。无人知晓他是因手脚筋脉俱断而无法爬上来。
被问起他是如何活下来的,谢意只道:“侥幸得一人所救,谢意方能苟活至今。”
冯正青乃当朝御史大夫,门下门生众多,最喜爱的学生当属谢意父亲谢怀晏,谢怀晏成家后,又将两个儿子送到冯御史门下学习,深得冯御史喜爱。
后来安平公主造反一事,牵连者众多,谢家也跟着出事,为免已至乞骸骨年纪的冯御史牵连进来,谢家直至被斩前一日都未曾向他透露一丝风头。
直至一切拍板定钉,冯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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