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召从盛京城出发后,一路南下,风餐露宿,满心只想着赶快到达蜀州,寻到解药后回京。
刚踏进蜀州城,华灯初上,方士召在城里逛着,准备寻家偏僻些的驿站住下,省些银子。哪知拐过几个街口,萧条的驿站没找到,热闹的赌坊反倒就在眼前。
赌瘾难戒,方士召站在门口,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带他迈了进去。
好几日没上场,如隔数秋,正酣畅淋漓时,方士召一摸怀里,身上的银子不知何时输了个一干二净,只剩手边一个布包。
旁边的人见他掏不出钱,便嚷嚷着撵他下桌,方士召不服气,张嘴就要借钱,可惜他许久不回蜀州,没有熟人做保,赌场不借生人钱,且他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遂未能得逞。
眼瞅着就要被赶出赌坊,耳边的嘲笑和辱骂声中,忽然混入一句突兀的“想要钱么,我借你”。
方士召回头一看,一个陌生的俊俏后生正漫不经心地瞟向他。
“好啊好啊,多谢兄弟。五两就够。”方士召忙不迭应道。
“你向我借钱,总要留些物件抵押,”那人一挑眉,“你这个包,放我这里。”
“那不行。”方士召警觉起来,把包搂紧了些,“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那人轻蔑的眼光从上扫到下,看穿了他的穷酸,嗤之以鼻道:“兄台,我没有这个爱好。”
旁边有人听见这对话,大笑起来,方士召羞愧不已,见对面这人气质不凡,衣裳料子也算上佳,脑子一热,咬咬牙道:“那便押给你,二十两。”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抬手扔给了他,方士召伸手接住,一边把包递给他,一边叮嘱道:“你且在此处等着,我赢了钱就赎回来。”
可惜,方士召赌运不佳,过了没一会儿,二十两又消耗殆尽。他只觉气血上涌,一拍桌子,心想今日便是死也要赌个痛快,于是转过身想要再和那人借些银子。
然而,他的身后空空荡荡,那人不见了。
方士召的心陡然凉了半截,心里的瘾也跟着暂时冰封。他慌忙起身,抓着周围人询问,又从赌坊的这边挤到那边,却迟迟未能寻得那人的身影。
方士召连滚带爬地跑出门,慌里慌张地顺着门口那条街追了过去。
天色渐暗,路上行人的脸已然看不清晰,他碰见身形相似的便贴近了辨认,被人骂了几次,但仍旧卖力寻找着,全然没察觉旁边的房顶上,一团暗影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始终轻盈地跟随着他,直至周围愈来愈荒,方士召也终于筋疲力尽。
方士召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冒出了密密的汗珠。他伸手抹了下去,待稍微冷静了些,才有力气转起脑子思忖。
那包裹丢了也好,他心道,左右这里无人认得我,离盛京又远,就是骗主子说已扔了又如何。
想到此处,方士召站直了身子,打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凑合一宿,未料到一抬头,斜前方的草垛上直直立着一人。
方士召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本就酸疼的双腿更是使不上劲,他浑身瘫软跌倒在地,壮着胆子大喊:“你,你是谁?”
那人影哈哈一笑,“怎么,刚才借钱的时候还恭恭敬敬的,出了赌坊就翻脸不认人了?”
方士召一愣,爬进些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人。一股火登时蹿了上来,他依旧没力气起身,便趴在地上破口大骂:“你这死人,叫你在里面等着,你跑哪里去了?害我追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还在这装神弄鬼?”
刚要搜刮些更难听的话,一道鞭子便甩到了方士召的脸上,半张脸瞬间火辣辣的,他震惊地捂住脸,继而口齿不清地鬼哭狼嚎起来,“啊——好疼啊——”
“你若再不闭嘴,我定抽你个皮开肉绽。”
冷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方士召立马噤声。
那人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他前面,蹲下来俯视着方士召,“你这包裹里藏的什么东西?”
“防身,防身的匕首。”方士召不敢看他,磕磕巴巴道。
“还不老实?”那人凑近了些,眼神愈发锐利,几乎快刺进方士召的瞳孔里,“你来蜀州做什么?那匕首上还有血迹,你是如何防的身?难道是把人捅死了之后畏罪潜逃?”
方士召颤抖着,声音凄楚,“我,我没有。”
那人抬起手,方士召吓得一抖。没想到,对方轻笑一声,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句实话,从盛京开始,我便一直跟着你了。我劝你坦诚相告,否则,我现在就去报官,赌坊里那么多人都是见证,我看你如何向你的主人交代。”
方士召将眼睛一闭,狠心道:“少侠,你杀了我罢。”
“你先把二十两还来,”那人鄙夷,接着口吻神秘道,“况且,你以为你死了,事情就了了?你的尸体和匕首在此,若官府彻查,必然会知晓你从前在锦绣坊做活。任谁看都是事情败露后惨遭杀人灭口,那你主人身上,可就不止九州楼一桩案子了。我猜猜,你的家人,还在他手上罢。”
“我,”方士召悲声哽咽,“少侠,求你给指条明路。”
那人俯身,在方士召耳边轻声道:“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保你家人平安。”
“那,那我,那我的命呢?”
“一个看见赌坊就挪不开步,坐下来就杀红了眼的赌徒,竟然还如此惜命,”那人睥睨着方士召,“你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你以为你的主人乐意看见你活着?跟着我,至少我会让你死得其所。”
“多谢少侠。”赌瘾按捺下去时,方士召还算个正常人。
再者说,他也没得选。
勉强用胳膊撑着身子跪了起来,他向那人重重地磕了下去。
抬起头时,方士召已然置身于宏伟气派的大殿上,精雕细琢的梁柱悬在头顶,九五之尊的皇帝端坐于熠熠生辉的龙椅上。
“起来回话罢。”李恒煜语气威严,“你说你是凶手,便把来龙去脉讲来听听。”
朝堂上的臣子们大都不年少了,除了前排重臣与几位皇子赐了座,其余人站了好一会儿,早已腰酸脚疼。
然而郡主府上搜出带血匕首、还有人带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来自首这等好戏,又岂能错过。是以他们个个抬头挺胸,卯足了精神侧耳倾听,生怕落下丁点儿细节。
“是,陛下。”方士召舔舔嘴唇,娓娓道来,“小人名叫方士召,蜀州人士。几年前家中田地遭灾,便携家人投奔盛京城的亲戚来。适逢锦绣坊开张,我便去聘了伙计,做些送货打杂的活儿。我做事勤快,总能得些赏赐,本也相安无事。未曾想好景不长,我染上了赌博,原本只是偶尔玩玩,后来愈发不可收拾,常借钱来赌,利滚利,时至今日,共欠下八百两不止。小人还不起,要债的天天堵在家里,实在没办法。有一日,严大人去锦绣坊做衣,问了小人几句话,得知我长在蜀州后,便问我有没有听过一种草药,叫地府藤。正巧,小人从小便进山采药,捡些值钱的卖掉贴补家用,是以还真采过一株。不过这是毒药,无人敢买,我便随手扔到箱子底了。听小人一说,严大人等不及,叫我给他看看,我便带严大人回家,翻箱倒柜找了出来。严大人看见那草药成色不错,大喜,说过几日给我个药方,让我配好药磨成细粉交给他,我的赌债都由他来还。小的自然高兴,可是配药时便觉得不对,如此剧毒,严大人难道要害人?可是放贷的催得紧,我只得在天祈夜按照严大人的要求将配好的毒送到了霁影轩。然而小人实在害怕,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回了霁影轩打算问个清楚。谁知,小人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严大人醉醺醺地坐在一旁。小人吓坏了,转身要走,可严大人已经发觉,叫我过去,小人只得听命。没成想,严大人突然站起来要杀我灭口,小人逼不得已,夺过严大人的匕首,捅了他一刀。”
“混账!血口喷人!”从方士召张口开始,严守渊就在一旁强忍着愤怒。听到此处,他终于压抑不住,顾不得还在朝廷之上天子眼前,直接跳起来痛骂道。
“侯爷息怒,”尹观言赶紧站出来安抚道,“且听他讲完罢。”
严守渊看了眼皇帝,见他神情漠然,也并未问罪,只得一甩袖子,坐了回去。
“方士召,本官问你,你杀了人之后,又做了什么?还有,为何今日要去郡主府上自首?”尹观言转身向方士召厉声质问道。
方士召被严守渊唬得向旁边躲了一躲,听见尹观言问话,又站直了,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小人自然是吓破了胆,回家藏了几天,可这案子闹这么大,在家里也能听到风声。小人实在是藏不动了,再者,严大人死了,没来得及给我银子,我的债还没还上,实在是没活路了。今日吃了顿饱饭,小人便想着去官府自首。路上遇见郡主府被官兵封了门,我便绕道而行,误打误撞走到了郡主府的后门。小人想着,这里面的也是朝廷命官,也许官职更大些,说不定看在小人自首的份上,能保我家人平安。小人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想得还挺美,到朕面前许愿来了,”李恒煜幽幽道,“配毒的药方,你可还记得?”
“回陛下,小人不敢忘。”方士召连忙俯身回道。
大殿陷入沉默,除了揣摩皇帝的心思,每个人心里的盘算不一而足。
曹衍打定了主意,今日绝不插手,为了儿子的解药,自己已经把白正康送了出去,事情如何收场,全看他们的造化。
周致远端坐着,被气了个半死。
本以为路铺好了,只需李承钧做做样子便可,哪想到他办事如此不力,出了城的手下居然能带着本该丢掉的凶器活着回来,还被尹观言撞个正着,不得不上朝面见陛下。
不过,听完方士召的话,周致远的心情平复了不少,虽不知他为何攀扯严继良,但好歹没供出李承钧来。眼下,周致远正专心揣测着皇帝对白正康的话信了几分,还有,即便天祈一案泓澈借方士召撇清了干系,但她将带血匕首埋进皇后赠予之物的罪名,有多少胜算能坐实。
李承钧沉吟不语,自见到方士召,他脑子里的困惑、恐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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