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乌云压城,遮天蔽日。
周若瑾推开大门,穿过堂前拐到后院,迈进了她最熟悉的书房。
环顾四周,屋内除了几件孤零零的陈设,连一粒灰尘都见不到,好像从没有人在此生活过。
整个雁栖书林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它承载的所有故事都随之消失无踪,没留下一丝痕迹,变成了一具空荡荡的骨头架子。
站在这一片洁净的废墟前,周若瑾闭上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进了屋还不知关门,这样傻站着,小心被冷风吹病了。”
周若瑾披的一身青狐裘衣,将她因这声关切而惊起的微颤尽数掩下。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见允成在来人身后关了房门,周若瑾转过身子,莞尔一笑,“这狐毛暖和得很,今儿这风还穿不透。”
李承钧得意地坐到了茶桌旁,“你这身青狐皮的样子旧了些,孤最近新得了一张上佳的紫貂皮,便送你做个新的大氅罢。”
周若瑾的视线温和地跟随着李承钧,“殿下入主东宫,我还未曾当面道贺,便先收了殿下如此贵重的礼,实在愧疚。”
“父皇已封你做了太子妃,送你多少都是应当的,”李承钧的语气里满是快意,手一挥示意她坐下,“原先在这里服侍的下人们呢,听允成说,他来时此间便空无一人。”
茶台上没了往日的翠竹盆景和紫砂茶具,显得光秃秃的,周若瑾顺从地侧坐在茶台另一边,回道,“不瞒殿下,我收留的都是些亡命徒,闻得殿下亲临,吓得肝胆俱裂,早跑得不知所踪了。”
李承钧倒也没追问,允成之前打探过,进出雁栖书林的,都是些半截入土的孤寡老头,遂也不甚在意,“孤命人将这里搬空,你不怨孤罢。”
周若瑾诚挚应道:“殿下何出此言。我那日说过,这里的一切都是献给殿下的嫁妆,现今我既已做了太子妃,雁栖书林合该呈上,又怎会心中生怨。”
此时正值晌午,然而书房的门一关,屋里却犹如入夜。
缺了烛火灯台的帮助,李承钧只得于昏暗中紧盯着周若瑾的脸颊,边缓缓开口边仔细分辨着她的神色,“可父皇亦下旨封辛连舟为侧妃,事发突然,孤未能提前告知于你,此事你也不怨?”
“殿下说笑了。”周若瑾抬眸对上李承钧的眼睛,坦言道,“我的确素日清高,但也不会心存妄念。否则,日后佳丽三千,殿下召幸一人我便怨恨一次,那我与殿下,岂不是要变成冤家了。”
李承钧眨眨眼,他本该很满意这个回答,可心底又好像有些失落。
李承钧收回目光,暗自忖着,莫名觉出自己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半分偏爱——父皇封他做太子只是形势逼人,母妃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总讽他处处争锋,舅父相助不过为了巩固他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眼前的周若瑾更是对纳妾一事毫无反应,遑论从始至终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的泓澈。
李承钧攥紧了拳头,冷哼一声,揶揄道:“若有朝一日魏王成亲,你可会恨他?”
周若瑾双手搁在膝盖上,原本正默默摩挲着手腕,听得这话,拇指不由一顿,而后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殿下,我与魏王殿下只是儿时玩伴,虽有青梅竹马之谊,然自他病重,我遂与他再无往来。约莫半年前,魏王殿下身体开始好转,我这才得以同他再见。不过来往几次后,我便察觉与他不似从前,话不投机,相处局促。所以殿下之问,纵我不解,却也能答,我以为,平淡如水的交情,无论如何都生长不出极致的恨意。”
周若瑾平静的语气和缓了李承钧的心烦意乱,他调了调坐姿,又掸了掸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后,才清了清嗓子嘴硬道:“魏王为了回绝北部要送来和亲的县主,甚至主动请缨去守赤燕关,可见他对你还存着痴心,想着守身如玉呢。”
“殿下未免太高看我了,”周若瑾轻声回道,“也许魏王殿下现已全然大好,想为圣上分忧也说不定。”
“果真如此,那他戍守边关,留着岂非祸害。”李承钧一挑眉,瞟了眼周若瑾。
“不可。”周若瑾毫不避嫌,答得飞快,她看着李承钧双眼,认真道,“魏王殿下并无根基,唯一能依靠的舅父也早被殿下收入麾下。现如今,他对殿下的大计并无威胁。况且,魏王殿下是最合适守关的人选,不仅能让圣上安心,还可震慑北部。殿下若贸然除他,声名是小事,只是赤燕关,怕再无人能守。”
刚刚的话只是试探,周若瑾所言,李承钧心里也自然明白。见她泰然自若,将道理一一言明,李承钧也无心再讨教,撇撇嘴遂罢了。
“李承铠的事你办得不错,”李承钧扭过头,坐正了身子,“只是严继英得知此事后,在宫中自裁,不知严守渊还能否为孤所用。”
“殿下放心,我已与他谈妥了。”周若瑾并没有如释重负之感,她知道,往后的陷阱,只会更多,“燕王不顾大齐与北部的契约,私自出兵,还吃了个大败仗,以致身葬火海,这等惊天丑闻一出,长治侯为了严家,巴不得与他断绝关系。至于严继英,她早已是长治侯的弃子,宫中自裁之举更是触犯圣上天威,这母子俩的后事如今已成烫手山芋,我替长治侯入宫收尸,他感激不尽,愿意为殿下效力。”
“仅此而已?”
“自然,少不得要借殿下的东风。”
周若瑾盯着李承钧的侧脸,他挺拔的鼻梁从凌厉的眉眼间延伸开来,虽不如陆安美如冠玉,却也相貌堂堂。周若瑾与李承钧相处十数载,而今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对他类似仰慕的情感,只是起于他皇子的身份,而对于李承钧本人,她其实从不曾费力探究过他的真心,就连这副标致的皮囊也无意欣赏。
“辛子闯大人随从殿下剿匪有功,虽身负重伤,然圣上仍提任他为皇宫护卫统领。辛大人原是长治侯部下,二人私交深厚,有辛大人作保,长治侯怎会不心安。”
李承钧听完,又轻飘飘斜了她一眼,“辛家为何拜在孤的门下,你不好奇?”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是而已。”
李承钧内心十分快意,他转过头对周若瑾笑了笑,又接着问道:“那你觉得,如此简单的道理,徐曹两家为何不懂呢?”
周若瑾与他相视一笑,“奸佞之臣,如何担得起贤名。”
“青王一倒,徐曹两家的人如今浮萍无根,”李承钧总是改不掉一旦被哄得心花怒放,便飘飘然忍不住多嘴的毛病,“希望舅父经过青州时,能赶在沈黎清理干净之前,捡起几个得力的。”
周致远离京,领三千精兵赴澹州守海关,是李恒煜立李承钧为太子的条件。在此期间,城北驻扎的三万周家军,由沈黎回京后接管。
周家军是大齐兵权的根基,谁都清楚,沈黎一个工部尚书,即便添上督巡肃正的功勋,也担不起这个重任。不过是做做样子,借着海寇日益猖獗的理由,将李承钧和周致远隔开,以防他野心渐长,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图谋篡位。
周若瑾知道,在李承钧继位前,周致远都不可能再回盛京了,因为澹州海关兵强马壮,根本不需要他和他的三千精锐。
周致远已启程三日,可周若瑾总放心不下,隐隐觉得这舅甥俩定然藏着什么更深的阴谋,眼下一听,果然如此。
算算日子,泓澈也该自江州动身了,二人若撞上,指不定要横生多少枝节。
周若瑾心头一紧,握了握手腕,镇定道:“殿下,依我拙见,此事略有不妥。一则,能被徐家拉拢过去的,多半根基深厚,沈黎敲打过后,只怕会选择明哲保身,父亲难以说动。二则,徐知山一案尚未完结,父亲若贸然在青州停留,恐有抗旨不尊之嫌,殿下刚坐上太子之位,不如先韬光养晦,何必给人落下话柄,触犯天威。”
“周若瑾,”李承钧的语气阴沉了下来,他其实是对自己口无遮拦而有些懊悔,却将这气发泄在了周若瑾身上,“你从前对孤慷慨陈词,孤几乎要信了你,可你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真叫孤心寒。你倒说说,你让孤收回成命,究竟是为了谁!”
周若瑾起身施礼,颔首回道:“请太子殿下明鉴,那日‘出嫁从夫’绝非戏言!自然,我不敢左右殿下决议。不过是觉得,也许在外人看来,卫国公与太子殿下关联紧密。所以,若父亲不小心行差踏错,那殿下的名声,也会有所损害。”
她说得确实有理,李承钧的目光在周若瑾身上自上而下扫过一遍,寻思片刻才道:“青州另有件棘手的事,只得劳烦舅父。至于收拢旧人一事,舅父自有分寸,你大可放心。”
李承钧话音未落,周若瑾心中便连声大呼不好,困扰她许久的死结终于被解开。
周致远伙同李承钧暗中生产箭头,已是周若瑾与泓澈合力探破的秘密。她知道,照理来说,他们储备军器原就是为了与青王分庭抗礼,然则青王一朝失势,锦绣坊的人既已在青州运作了一段时日,想必也不会毫无收获。
之前,周若瑾能想出的最佳策略,便是暂且搁置此事,或是缓缓行进,左右李承钧继位后,少不得要增强兵力。
周若瑾暗叹,自己还是没有周致远老谋深算,他想出的办法,竟是将此事捅破,栽赃到泓澈身上去!
原来他们当初选址时,就做好了万全之策,即便此事不成,中途败露,那便调转刀锋,借其杀人。
铁铺作坊属青州地界,大可推到青王头上,而如今青王已没有了价值,那便借着石桥镇,借着泓澈生长的地方再做文章。
难怪盛气凌人的周致远答应去穷困偏远的澹州剿匪,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比起遵旨南下,他更多的是为了去青州永诀后患!
周若瑾的思绪从未像现在这般顺畅,她极力压制着心中混杂的万般滋味,旁敲侧击地劝阻道:“殿下思虑周全,我难以企及。不过,殿下莫怪我多嘴,放眼整个朝中,无人再能与殿下抗衡,与其赶尽杀绝遭人诟病,何不收敛锋芒养精蓄锐。只要殿下不犯大错,坐上皇位还不是名正言顺。自然,殿下深谋远虑,我胡乱一语,让殿下见笑了。”
许是被她纠缠得烦了,李承钧今日事毕,本欲抬腿就走,却到底被她的诚恳打动了几分,迈出屋门前,从牙缝里施舍了一句解释。
“徐曹两家虽倒台,然而暗流涌动,若不彻底换了局势,将来之事未免太捉摸不定,无人能说得准。”
李承钧漫不经心地隐入灰蒙蒙的天空下,允成在他身后小心地关上了门,周若瑾转过身目送着他的背影,两扇门逐渐靠拢,她的眼神锐利地凝聚在李承钧身上,像要射穿他的心脏。
周若瑾知道,此人的野心比周致远只多不少,他想夺位,他想独吞这天下。
书房内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周若瑾立在原地,不知沉思了多久,也无法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只有迈出那一步,周若瑾心道,她重重叹了口气,若要活下去,活得顺心畅意,就势必要往前迈出那一步。
正暗忖着,忽响起一阵敲门声,周若瑾立即警觉起来,“谁?”
那人未答话,顾自推门进了来。
周若瑾侧头皱了皱眉,日光昏暗,她勉强认了出来,“你是,许介?”
许介颔首施礼,“正是在下。”
泓澈离京前,周若瑾曾远远地见过他一回,那时便觉得眉眼熟悉,好似在哪儿有过一面之缘。
而今再见,周若瑾赶紧走近半步,焦急问道:“你不是跟着姐姐南下了?怎么回来了?姐姐也回来了?”
许介解释道:“泓澈要去青州,差我送石雪和凌霄回京,交由你照看。听凌霄说这里隐秘,我们刚入城便来此处寻你,可到了门前又发觉不对,所以我将马车停在了隔条街的胡同里,独自跳到房梁上探个仔细。”
“这里被李承钧搬空了,不过无碍,狡兔三窟,对面的茶楼虽简陋些,但也有地方安顿你们。”周若瑾点头应允,而后又急切问道,“姐姐是何时从江州动身的?既然你们已至京城,那姐姐是不是也已经到青州了?”
许介摇头,“石雪身子不便,我们先行一步。不过算算时间,再有个三两日,她也便到青州了。”
“小雪姐姐怎么了?”
“她有了身孕。”
周若瑾愣怔片刻,回过神后低眉忖思道:“那茶楼是住不得了。也罢,委屈她们二人先凑活几日,我再寻个舒适些的地方为她养胎。”
“那我去把马车牵过来?”
许介说完欲走,周若瑾见状连忙叫住他,“且慢。眼下有件十万火急之事需要你去办。至于小雪和凌霄,你临走时去对面茶楼找田叔便可,他自会安顿好。”
“好,”许介边应声边转过身,“有何要事?”
“拜托你快马加鞭赶到青州,务必在姐姐碰见周致远之前转告她。就说制造箭头的作坊应在石桥镇附近,周致远南下时正路过青州,他正计划着将秘密铸造兵器一事栽赃在姐姐身上。如若能赶在周致远之前将作坊捣毁自然是好,但若时间紧迫,那至少可以将锦绣坊的人扣在手里。周致远现今处境尴尬,姐姐若能有此人证,便是赢了先机,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听周若瑾一口气说完这大段话,许介似懂非懂地转了转眼睛,努力捋清了思路,“就是去石桥镇找他们打铁的铺子,最好能把里面的东西搬走藏起来,若是不能,便把人绑了,留活口与周致远谈判。”
周若瑾忙不迭点头,“正是。你快去罢,周致远虽已启程三日,不过他们人马众多,我知你轻功极佳,或许还有些希望。”
许介这下懂了,推开门便往外掠去,周若瑾满脸关切地望着他的背影,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给泓澈去的信上,周若瑾也写下了自己的猜想。按她记的日子,当初李承钧去青州游历时,刚至石桥镇碰见泓澈后便赶紧回京禀告周致远了,应是无暇再寻旁的地方。
所以,锦绣坊的人奉命去往青州后,很可能就住在济苍山脚下。若泓澈觉得自己推测得不错,那她应该会直奔石桥镇,多少能省些时间。
可周若瑾念及此处,还来不及稍稍放下心来,便懊悔地“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因她脑子里忽有个被遗忘的人一闪而过,泓澈的师父可不还在济苍山庄里住着呢?
周若瑾着急地跺脚,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派人传信与薛寒江,以他的功力,锦绣坊的那些个小毛贼还不乖乖就范。
可惜,她以为自己向来运筹帷幄,但终究还是因一时疏忽,落了重要的一环。
周若瑾直直地迎着敞开的屋门立着,围着狐皮也觉不出冷,她的双眼放空着,视野里本就昏暗的一切融为模糊的大片云团,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脑海中没来由地冒出曹绮梦说过的话。
“母子之情还是姐妹之情,宅心仁厚或是图谋不轨,说到底,不过是每个人选择不同,选了哪个,付出代价便是。可婶娘,从头到尾,她的手上不曾有过任何选择的权利,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愿。”
亦无人问过她周若瑾的意愿。
她这样苦心经营,虚与委蛇,却还是稍不留神就错失良机,害得泓澈眼睁睁陷入周致远设下的泥潭里。
周若瑾好似看见了正给小婴儿戴上箭头挂坠的李云潇,她看着李云潇望向泓澈时那温柔慈爱的眼神,蓦地与她心灵相通,读懂了她的祈望。
争斗无休无止,倚仗的心力消耗殆尽,李云潇太累了,她疲惫不堪。
周若瑾没想哭,可两行热泪并未询问过她的意见便夺眶而出,滴在了她摩挲着的手腕上。
李云潇那时已经放弃了所有,哪怕本该属于她的,她都不要了。
然而即便这样,这群人在接连夺取了她的希望和生命后,仍旧不依不饶地缠着她,缠着她的女儿,甚至还要在十八年后,盘剥走她唯一留在世上的东西——圣女的声望。
周若瑾感到愤怒。
或许人类的进步,通通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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