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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这样的人世间

小说:

无新事

作者:

盈盈大笑

分类:

古典言情

约莫着再有不到半日,便可赶回济苍山庄了。

也许是近乡情怯,又也许是回程这一路快马加鞭,身子实在乏累。总之,泓澈拴好了马,支起了帐篷,在雪花飘飘的荒郊野岭里静静地生起了一处篝火。

泓澈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眼前噼里啪啦的火舌。

近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到她此刻坐在这里,试图搜寻相关记忆的时候,方恍然惊觉,从下山到现在,居然还不到一年。

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塞进了那么多堪称重大的回忆。

欢乐的,幸福的,悲痛的,难过的,件件冰封的往事仿佛被面前充满活力的火苗霎时消融,化身成无数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汹涌地扑面而来。

可泓澈却横竖无法彻底捋清头绪。

好像心口堵了一粒小石子儿,倒是不伤及性命,但若不处理掉,就会一直碍着呼吸,安静地时时打搅着她。

进了盛京城,泓澈已经开了次眼界,她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消化接二连三的突破她认知的新奇事。

不过好在,下山之前,师父已将皇宫里的权势斗争为她细水长流地传授了一番,所以彼时她面对的,尚且是从口述传闻到亲眼所见的变换。

远不及这次处理曹徐余党冲击得厉害。

因这次无人提醒,所有藏匿于暗处的隐秘就这样明晃晃地摊开在她面前,等她亲手经办。

沈黎将遮在宗族世家之上的黑布掀开一角,带她向后面的深渊望了望。

而只这一眼,泓澈便被震撼得惊呆在原地。

她的见识被毫无铺垫地粗暴拓宽,撕裂了她的防线。

她竟想到要逃离。

泓澈想,她是一个好奇的人。

对于好多事,她都不甚理解,而对于她搞不懂的,她又总想着弄个明白。

所以她终究没有离开。

她有太多“为什么”想问,哪怕得到的答案令她窒息,无止境地挑战着她双目撑开的范围,但她还是要问。

做一个无知的人,才更叫她恐惧。

“其实,离京之前,圣上曾召见过下官一次。也是因为那次召见,下官才得以确认,圣上是真的动了铲除曹徐一党的心思。否则,徐知山盘踞三州,呕心沥血筹谋十数载,那样老奸巨猾的人精,即便是虑及青王,可若非读懂了圣上的决心,又怎会轻易认罪伏法。”

泓澈不解,“大人,我虽只在京城住了几个月,但也看得出,圣上明明是乐得见到楚王和青王相争的,为何忽然变了主意?”

“圣上传召下官时,曹衍还未殒命。郡主,对于朝中重臣来说,家门兴盛乃是头等大事。地位固然重要,但这一生争权夺利,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牌位能够长久地高高地供奉着,案前的香火,最好越烧越旺,永不熄灭。可曹衍那时,与失独无异。卫国公何等身份,但为了安抚曹衍,他的儿子必须北上。不过,圣上当然知道,那其实只是权宜之计。曹绪德在榻上多躺一天,他的心,便要多悬一天。曹衍脾性如何,圣上最为了解,困兽犹斗,他是最易铤而走险的那个。”

对子孙后代,借以寄托的深厚期望远超过孕育新生命的喜悦,在隐秘的自私外面包裹着严严实实的无私奉献掩人耳目,还要时时演绎辛勤不易赚取愧疚,偶尔再顶着冠冕堂皇的虚名摆出长辈的架子来,既狡猾又冷血。

此般世家,沈黎见得多了。

他自己便生长于这骇人的环境之下,现今纵常常警示,但也免不了在教导沈不渝时,猛然从陷入如此泥潭的噩梦中惊醒。

泓澈冷哼一声,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还不够,连百年之后的事也试图操控,妄想血脉永续高堂,真是贪婪。

“但曹衍已然身死,有徐家支撑,青王也算不得势单力薄,圣上为何宁可打破朝中尚且平衡的局势,也执意要下令处置徐知山?”

沈黎看了眼泓澈,一脸的欲言又止,“下官心中确有猜测,但实在冒犯,难以启齿。”

“沈大人,我今日便是来向你请教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郡主,下官听闻,长公主薨逝后,葬在了青州。”沈黎舔了舔嘴唇,瞟着泓澈的脸色,“那时,徐知山正任青州刺史。”

泓澈蹙眉望着沈黎,难以置信,“和我母亲有何干系?”

“下官在南梁时,便闻得长平公主声名,北齐百姓们爱戴她,尊她为圣女。”沈黎嗫喏,“至于后来,郡主,其实很多时候,不知情反而安全。”

泓澈沉默,沈黎说得够多了。

她以前总在想,李云潇躲在青州公主府时有孕在身,或许曾经隐瞒得天衣无缝,但她遭曹衍暗杀后,生产时大出血,总会闹出些动静罢,徐知山当真没有丝毫觉察?

“沈大人言之有理,可纵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全然说服自己。”

“以前,圣上自然会顾及朝中局面,无论如何也要留着曹徐一党。可是郡主,大齐这些年岁,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顺境里的日子过久了,自信就会跟着极度膨胀,变成了骄矜。”沈黎娓娓道来,“况且很多时候,促使人做决定的并非单一的缘由。也许圣上早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对徐知山心存芥蒂,而后细小的不满悄悄积攒着,在某一时刻瞬间爆发。那个账本点燃了这个时刻。”

周家三代为官,名声显赫,深得皇帝信任,周致远更是手握三万重军,若一定要二选其一,李恒煜还是拎得清的。

只不过他的选择来得早了一些,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念及此,泓澈勉强点了点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扳倒一个徐知山容易,但要处理好他的身后事,可大不简单。”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现今没了地头蛇,难道还不会轻松一些?”

“郡主,那账本上每一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你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那本子上记载的每一个名字,泓澈都早已烂熟于心,“昨日我将青州官员的名册拿来一看,发现竟有一多半的名字都出现在那账上。沈大人的意思,是青州余党太多,不好料理?”

“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些地方官员,府邸查封,再找地方发落了便是。轩盖如云,三州总督尚且能立即从京中寻人调任,这些差事更不足为道。”沈黎摇摇头,“郡主,你看那本账上,除去官员的名字,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那便是一些地方家族了,除了青州城里的世家,还有些辖县的乡绅,”泓澈回忆着,疑惑问道,“沈大人,他们既无官身,又无兵力,有何可惧?”

“他们有百姓。”沈黎一字一顿,“掌握权力的阶级,层层盘剥,上下分明。譬如说青州下辖的县令,在他升职进入青州城的府衙之前,不会关心京城朝廷的动向。同样,对于最普通的百姓们来说,除非碰上像梁世垚那般昏庸荒诞的皇帝,否则,相比于遥远皇宫里坐着的所谓天子,他们更在意自己辛苦种下的庄稼。而农民的土地又都是从宗族手中租佃来的,可以这样说,他们的命,都攥在那些地主乡绅手里。”

泓澈似懂非懂,“沈大人的意思是,因这些世家大族和百姓们紧紧相连,故而他们远比官员更难处置。”

“是。”沈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只要是圣上想查,纵使人脉深厚,又有谁敢多说一句?再者说,位子上的人撤走了,就意味着多了个官职,大把的人在那儿等着,巴不得填上这个空缺,左不过挑人的时候选些清白肯干的便罢了。但这些宗门不同。山高皇帝远,皇权的风最多能吹到青州城,再往下,可就有些鞭长莫及了。这时,便要倚靠那些从土地里生长而出的大家族。不,说是倚靠有些不妥,应该说是互惠。只要那些士绅遵守基本的礼法,做皇权的长袖,皇帝也乐得让渡些小小的权力给他们,久而久之,便达成了心知肚明的约定。”

“互惠?”泓澈想起李恒煜不可一世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楼阁盖在空中,站在地上的人仰望得头晕脑胀,所以忘了,这座粉饰过度的高台其实毫无根基,“我原以为皇帝高高在上,哪里屑于和下面的宗族暗通款曲。”

听得这新鲜的用词,沈黎轻笑一声,然后接着说了下去,“下官的仕途,始于澹州府,到了州里,宗族的势力便弱了些,但若想过得舒坦,也少不得要同他们和和气气。在任上时,下官有次听闻,临乡刚赴任的县令,不知何处得罪了一个乡绅,自此就被些油滑的泼皮无赖盯了上,那位县令每日被折腾得焦头烂额,半年过后,郁气不结,竟被活活气死了。”

“那照这么说,他们岂非无法无天了?即便参与了贿赂官员,结党营私,我们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了?”

“自然不是,皇权大过天,若圣上真铁了心叫他们死,那谁也留不住他们的命。可世家们祖祖辈辈经营,早已根深蒂固,斩草除根实属不易。再说,这一案已经折了徐知山和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再追查下去,代价未免过大。圣上将这烫手山芋扔到了下官手里,也是想让此事点到为止,象征性地惩处后便罢了。既要彰显皇家威严,又不能伤了他们的面子,恩威并施,才好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贿赂官员乃是重罪,即便量刑够不上流放或是服役,可真要定了罪,总归要将其财产全部收没罢。律法里写得一清二楚,没再判处缴纳罚金已是轻轻揭过,不知圣上想要的点到即止,究竟意味着何种判决,总不能叫他们从手指缝里漏些罚金来便了了罢。”泓澈自知此刻的义愤填膺在雷霆万钧的皇权面前显得格外幼稚,但她实在忍不住,“沈大人,若怕那些佃户们失了生计,何不将土地分给乡里的其他宗族,只要他们手里有地可种,应也引不起什么动乱罢?”

“世家规矩不同,那些佃户们大约祖祖辈辈都耕种着同一处田地,陡然换了东家,还要费力磨合,这是其一。其二,一位乡绅少说也有百亩地,有肥田有贫土,分给谁,如何分,说起来又是一桩麻烦事。其三,纵使这次处理完毕,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若推及开去,总有一天,一乡一县里只剩一族四处吞并后只手遮天,堪称灾难。”沈黎从前也想过这个法子,但他后来发现,无论此事有多复杂难办,对于皇帝来说,也不过是一件小事,他腾不出时间也没有精力听沈黎解释和抱怨,他只要一个平缓稳定的结局。

而最佳的解法,就藏在最开始的迷局里。

“宗族庞大,传承千百年,同一时期,也只有一位家主。除非犯了谋逆之罪牵连九族,否则世家中总有后代。旁支错杂,然血脉相连,留姓氏,易家主,算不得什么难事。”

“沈大人,将行贿的家主换掉,就能称得上是惩罚了?”

“是。”沈黎点头,“郡主,耳听为虚,不论下官怎么解释,都不如你亲眼瞧一瞧。左右经办时需要我们到场,郡主冰雪聪明,一看便知。”

泓澈半信半疑地跟着沈黎,然而他说得果然不错。亲历一番后,泓澈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缘由。她觉得无比震撼,简直不寒而栗。

青州乡县众多,处理好青州城中事宜后,泓澈遂与沈黎分头行动,一个往西南,一个往东南,各自负责路过的乡县。

在离江州交界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县城,那里一家姓杨的宗族,是泓澈在青州界内的最后一个任务。

按照沈黎教她的,泓澈一到,便召集了杨家的所有长辈。

杨家排在名册的最后,风言风语早借着日益寒冷的北风传了过来,所以泓澈没有费什么口舌,杨家的家主也好像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其他长辈们犹如商量好了似的,安然端坐,适时开口,一切都推进得异常顺利。

直到第二天,泓澈看见,杨宅上下,都挂满了素帷。

泓澈迈步跨过大门槛,径直走向灵堂,新家主正娴熟地将宅中下人们呼来喝去,虽身上披麻戴孝,但眼里并无一丝哀伤。

“家主节哀。”泓澈走近,看清了灵牌上的名字,又打量着灵柩旁无人守灵,心底窜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不知发生了何事,昨儿我来时,前家主看着还好端端的。”

“见过安阳郡主。”新家主转身看见泓澈,连忙上前施礼,谄媚答道,“郡主不知,大哥的病,已好些年了,积年累月攒下的病根子,无药根治。原来大嫂在时,精心照料着,大哥还算康健,但前几年大嫂故去后,大哥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再说小人那侄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让大哥操劳了一辈子,为了给他铺路,还买了个丫头回来,结果两个孩子整日腻在一起,他那学问越来越差,几次都把大哥气得吐血。昨儿郡主走了后,那两个小孩竟商量着私奔了。我大哥今晨起来,听闻此事,一口气没上来,便命归西天了。哎,真是可悲。不过郡主放心,小人的儿子省心得很,小人绝不会犯——”

泓澈见他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皱眉瞥了他一眼,那人也倒乖觉,立即噤了声,“郡主,小人啰嗦了,实在是失了大哥,心内痛苦,口不择言,失态了。”

“无妨。家主应有很多事要忙吧,我为前家主上柱香就走。”

“多谢郡主,郡主请便。”

泓澈看着灵榇前的牌位,想起昨天在正厅见到的那位前家主。

她还不到阅人无数的年纪,但也能看出来此人面容宽厚,眉眼温和,一脸的羞愧,在满屋子的亲戚面前几乎要抬不起头来,从头到尾也没能说出几句囫囵话,任由强势的弟弟主持大局。

怎么,你又想接任娘的圣女之位了?泓澈察觉到自己心中的偏向,上过香后转身走出几步,在心里冷嘲了自己一句。

可就在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倏尔闯进了泓澈的脑海里,她又猛地转回身去,死死地盯着那被素帷笼罩着的灵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棺木,在京城时,泓澈曾去过梁晋惠的灵堂。

相似的场景交叠,激荡着泓澈跳跃的思维——眼前的这个棺材,分明比她记忆里的那个大了一倍还不止!

泓澈垂下眼眸思忖片刻,随即瞟向正活跃着招呼宾客的家主,趁他背过身去时,嗖地掠到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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