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南下之时,已快要九月。
风中已有些清冷萧瑟之意,一树绿叶半黄半翠,摇摇晃晃地预备着,待周身染成脆生生的金黄后,择个良辰吉日跃进四面八方的秋风里,最终跌落在地,化为来年的春泥。
可惜这场景,泓澈今年见不到了。
自她踏入盛京至今,不过六个月而已,还没见识过京城的四季。现下,泓澈已站在准备启程南下马车旁,在京城南门外等着莫逆之交相送。
影影绰绰地,泓澈看见了两个人影正朝着自己快步走来,泓澈也不自觉地向她们小跑过去,三人在半路抱作一团,默默无言。
“你怎么来了,”片晌,三人从凌乱的情绪中抽离,泓澈看着面前遮着帷帽的女子,她身上背了不小的包裹,轻声道,“青州险恶,你留在盛京,我还安心些。”
“那日之事,本就是我对不住你,再独留京城,我如何心安,”石雪摇头,紧握着泓澈的双手,“阿泓,对不起,你带我走吧。”
“与你无关,何必道歉。你失去了心上人,我还未曾宽慰你,”泓澈的眼眶霎时红润,心疼地看着她,伸手接过行囊,“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小姐,接连叨扰多日,方才还麻烦田叔快马送我过来,实在羞愧难当,”石雪转过身,拉着周若瑾的衣袖恳切道,“小姐的恩情,若今生还不完,我便来世再报。”
石雪把桌上摆的两个陶土小人放在包裹的最里面,紧紧地抱着,几乎最后一刻才冲出门外,在田叔横冲直撞的马车里强忍着眩晕,掀开车帘时正撞见从卫国公府而来,刚到南门的周若瑾。
“小雪姐姐哪里话,”周若瑾也跟着带了哭腔,“雁栖书林上下焕然一新,你夜夜陪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泓澈和周若瑾二人都知道,石雪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她之所以纠结这么久,一则,是她总觉无颜面对泓澈,二则,是她唯恐自己毫无用处,白白拖了泓澈的后腿。
“妹妹,你自己在京城,万事小心。”泓澈向周若瑾低声细语道,“曹衍的事情未了,徐夫人和曹绮梦要等尘埃落定后方可离京,这段时日,还要拜托你多多照应她们。”
“这个自然,姐姐放心便是,”周若瑾点头应道,“盛利牙行的人都被大理寺放了出来,徐夫人已派人将他们安置妥当,姐姐可带话给许介,叫他莫要担心。”
“那个女子,现在还好吧。”石雪小心翼翼地悄声问道。
“好着呢,”泓澈笑笑,“许介当晚便护送她离了京,现下两人应正在青州城内等着我们。”
八月十五,儿子妾室击杀老子的恐怖秘闻不胫而走,死的还是当朝刑部尚书,一时间人心惶惶,京城四方大门紧闭,城内关卡重重。
然而,在曹献东将此噩耗告知于宫里来通传的太监之前,络美就已飞速换下破烂的衣衫,草草盥洗过后,穿着一身简朴的衣裳从曹府后门溜进了许介的马车。
络美的身子跟着马车毫无章法地颠簸着,胸腔内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适才发生的那幕画面逮住空隙在她眼前闪过,遥远又不真实。
不过她知道,一切并非虚幻。
她的确杀了人。
络美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紧绷着的弦猛然断开。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浑身瘫软,只觉一阵心惊胆寒。
“出城了,姑娘可放心了。”
许介赶着马车一路风驰电掣,把所有恐慌和混乱留在了身后的城门内。
泪水无声地滑落,络美捂着胸口,紧紧攥着手中的莲花银簪,纹样印在手掌上,几乎要刻进她的身体里。
“曹献东不愧是徐夫人的陪嫁,事情办得不错,”泓澈一挑眉,而后对周若瑾说,“只是那个曹倚东,倒是不折不扣的曹衍心腹。虽然那日借口把他支走,但他回去后便疑神疑鬼,搅得徐夫人和曹绮梦不得安宁,妹妹,你若得空,可帮她们想想法子。”
“青州之行凶险,京城的事情,姐姐不必再挂心,都交给我便是,”周若瑾拍了拍泓澈的手背,“信使已在青州等候,他自会与姐姐联络。”
“好,还好有你在我身后,”泓澈重重点头,握了握周若瑾的手腕,“天色不早,我们该启程了,凌霄还在车里等着。”
“姐姐,祝你平安。”
周若瑾的心里默默念着,目送二人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里,她还依依不舍地望着,迟迟不愿转身回城。
周若瑾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起点,往后,她又是孤身一人。
哀叹声随着周若瑾的转身戛然而止,抬眸一瞬,她忽而想起泓澈的话,盛京城里,还有曹绮梦陪着她。
周若瑾迈步向北回城,泓澈的马车则背对着她一路南行。不知绕过多少被泼了黄绿色涂料的山峰,跨过多少汩汩流淌渐渐冰凉的清透河水,终于穿过了冀州,向东边奔驰而去,不日便过了青州边界。
泓澈从马车上探出头去,见天光渐暗,便请车夫驾车去最近的驿馆歇一晚,待明日收拾停当再进城。
沿途落脚的官驿也住了几次,三人下了马车,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院中的柳树随风飘荡着轻柔的柳枝,她们踩着一地落叶穿过前院,刚踏进门,便迎面碰上一个一脸警惕的驿卒,防备地上下打量着她们,“你们是谁。”
来往官驿的都是朝廷命官,驿卒们无一不恭敬有加,这般冷漠的还是第一次见。
石雪在路上便摘下了帷帽,和泓澈凌霄一起促膝谈心,现下已然畅快了不少,她见此情景,便迈了半步上前,瞪着那驿卒道:“这位是安阳郡主。”
“不知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驿卒看了眼泓澈手里的剑,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忙揣起什么东西,恭敬施礼道,“招待郡主的客房已收拾好,天字第一号,郡主楼上请。”
驿卒的神色被泓澈尽收眼底,为了尽早赶到青州,中途她换了两次马,因而早到了一天。想来这驿卒没料到自己今日便到,不过,只是早一天而已,他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有劳。”
“郡主歇息罢,”驿卒推开雅间大门,将几人引至房中,恭敬道,“隔壁还有两间空房,可供二位姑娘住,都是干净的,晚间若要用热水,吩咐小的一声便是,小的在厨房准备好送上楼来。”
“等等,”泓澈在圆桌旁的圆凳上坐了下来,叫住了转身欲走的驿卒,“多谢你,不知如何称呼。”
“不敢,”驿卒忙转过身来,“回郡主,叫小的小五便可。”
“小五,本郡主奉圣上之命协助青州刺史扫除疫病,不过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些事情,还需向你讨教一二。”泓澈说话间,石雪与凌霄二人已将背上的包裹搁下,慢慢地凑在了小五的身后,堵住了门口。
小五慌张行礼,“郡主言重了,小五定知无不言。”
“此官驿在冀州与青州的官道大路上,离青州城也不算远,看规模是个不小的驿馆,可为何只见你一人,”泓澈把凤凰剑拍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她进门时便发现,院外的马厩里,粮草都不甚新鲜了,院里的落叶四处堆砌,想来近期少有人路过此处,且人手不足,以致疏于打理,“整个驿馆里,只有我们这几个落脚的客人吗?”
小五的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咽了口唾沫,整理了思绪答道:“回郡主,青州城内生了瘟疫,这十几日来,住店的官员们少了许多,驿馆里的其他伙计们商量着,都回城照看家人去了,我孤身一人,遂留下来在此驻守,等着接待郡主,今日应该不会再有别的客人来了。”
“所以,这偌大的驿馆里,只你一人?”泓澈瞟了他一眼,呷了口茶,“本郡主要来青州的消息,早就传过来了罢,这里的驿卒们宁愿顶着擅自离岗、怠慢郡主的罪责,也要回城照顾家人,看来这瘟疫当真是凶猛啊。”
小五的眼珠子转了转,没答话。
“踏入青州边界后,我们路过了几处小村庄,向村民讨水喝的时候,顺嘴问了几句,他们也有亲戚邻居在青州城内讨生活,可怎么没听说这些人回乡躲避病灾呢。我看村民们的样子,像是压根儿不知晓城里的疫病,”泓澈手中的茶杯磕在了桌面上,她抬眼盯着小五冷冷道,“青州城门并未封锁,小五,你别告诉我那些人恰好都感染了瘟疫,因此才无法回乡躲灾。”
小五的眼神愈发惊慌,他哆嗦着抬头看过去,郡主的指尖正敲打着桌上的剑鞘,小五无法,咬着牙回道:“小的,实在不知。”
“小五,本郡主虽奉命协助青州刺史,但也不是事事都听他的,”泓澈见小五仍不松口,只得把话说得清楚些,“你若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别人保不了你,我可以。”
小五的瞳孔颤了颤,他开始回忆从郡主走进驿馆那刻起自己的一言一行,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竟让她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痛处。
可说到底,对面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郡主,萍水相逢,他如何能轻信,“郡主,小的愚笨,听不懂您的提点。”
泓澈站起身,在空处踱了两步,又向小五走近了些,“你独自一人留守此处,见陌生人到访也丝毫没有寻棉布掩住口鼻的意识,难道就不怕我们自青州而来,将瘟疫传染于你?”
“是小的疏忽了,以后定严加防范。”
小五话音未落,泓澈便背过身去,抽出桌上的凤凰剑,旋即在回身的瞬间抬起腿,准确地踢在了小五的胸口上,他不由得向后连连退去,又见泓澈一挥手,反着光的剑尖在小五的眼前划过,他只觉左臂的袖口一松,一张帕子掉落在地。
刚刚站在小五身后的石雪和凌霄机灵地各自向旁边一迈,小五重重跌向紧闭的屋门,目光停滞在那块帕子上,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滑坐在门边。
驿馆一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厨房在一楼的柜台后,是整个房子的枢纽。
泓澈跟在小五身后,掀起帘子弯腰走了进去,灶台上摆着几样蔫巴的菜叶子,两套碗筷胡乱摆在水盆旁边,烧水的土炉子上坐着个成色崭新的罐子,从中涌出淡淡的药味,驱散了厨房本来的油腻。
除了小五的袖口处被泓澈瞧出了端倪,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药味儿也引起了她的注意,所以泓澈才敢猜测小五藏着病人。
泓澈瞥了眼药罐,四下扫了一圈,跟着小五的脚步,往厨房更深处走去。前面连着一个延伸出去的小屋,小屋的地上掩着个漏了条缝的机关入口。
小五回头向泓澈道:“郡主先遮住口鼻,我再领您下去。”
泓澈从怀里捏出一块绢布,折了一折系在脑后,方才掉在地上的手帕一直被小五攥在手里,他将它抖落开来,也围在了脸上,随后挽起袖子,撑起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下面其实是驿馆用以储藏食物的地方,两侧狭窄,堆着粮食,只供一人弓着腰经过,尽头处阴暗的角落里,小五收拾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空地,在上面铺了一层草席,一个人正蜷缩起身子倚靠在那里,听见有人来,虚弱地从臂膀里抬起头。
“芸娘,”小五三步并两步跑到那人身边,把她手边空空的药碗挪到一旁,跪在她身前握住了她的手,关切问道,“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芸娘费力地扯起嘴角,勉强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小五后面的泓澈身上,霎时变得惊惶,挣扎着把自己的脸藏在铺盖里,包着的头巾垂下来盖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疑惑又不安的双眼。
“不用怕,这是安阳郡主,”小五用力握了握芸娘的手,安抚她道,“她来青州就是为了治理瘟疫的,芸娘,你不会死了。”
泓澈忍着鼻头的酸楚,侧过身子给凌霄让路。凌霄也围了面罩,蹲在了小五的旁边,小五忙把芸娘的手腕翻了过来,让凌霄把脉。
凌霄静静地诊着,垂眸沉思片刻,抬起手想要拨开芸娘遮脸的被子,却不料芸娘猛地一颤,躲开了凌霄的手,把脸完全地缩进了被子里。
凌霄温柔细语道:“我是安阳郡主的随侍女使,也懂些医术,你放心,我会帮你治好的。”
见小五在旁肯定地点了点头,芸娘的目光在凌霄和泓澈之间来回跳转,眨着眼睛寻思了半晌,才下定决心在小五的辅助下支起身子坐高了些,脱掉了包在头上的纱巾,任由凌霄盯着她坦露在空气中的脸庞。
凌霄回头看了眼泓澈,方才光线昏暗,又被遮挡,她俩这才见到芸娘的整张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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