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终于清醒时,已然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天花板的木头被潮气侵蚀得斑驳,隐约有几只虫子在缝隙中爬来爬去,当她睁大眼睛努力看去,虫子们又消失不见。
粘腻的空气中充斥着凶猛的鱼腥味,叫她觉着恶心。好在胃里空空荡荡,只是徒劳地翻滚搅动。
她眨了眨眼,试图挪动身子,可腿上像是压了一床厚棉被般无力,她只得勉强用胳膊斜斜地撑起一点,才得以看清屋子的全貌。
巴掌大点的空间逼仄又潮湿,屋内的空地只摆得下一张小桌,油腻的黑色污渍勾勒出小圆桌的轮廓,厚厚一层包裹着。
房间一角的衣柜倒是很高大,几乎与房顶相连。一根长长的铁棍靠在大衣柜侧方,挂着斑斑点点的褐色锈迹。
她费力地翻找着记忆,想从中寻出逃离的法子。
忽而,从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心下一紧,细细听去,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不停地重复着“救命”。
“喂——”沙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她清了清嗓子,凑到墙面处沉声道,“你还好吗。”
她专注地听着回音,可对面再无声音传来,周围重新归于安静,她疑惑地寻思着,难道方才是自己听错了?
撑着的手臂变得麻木,她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转过身后,才注意到屋角衣柜的门正小幅度地忽扇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闯出来。如此反复了几次后,它蓦然划出了一个更大的幅度,引得老旧干涩的合页处发出“吱呀”一声。
她惊得呆住,半晌不敢动弹,待回过神来,估摸着自己能勉强挪动双腿后,她一边盯着缓缓恢复原样的柜门,不敢移开半刻目光,一边撑着床边滑到地上,双手拄着地面,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双腿蹭着挪过去。
她总算到达,趴在衣柜前,鼓足了勇气抬起一只手,可还是在要触碰到柜门的时候顿住了。地上歪斜崎岖的纹路印在她的掌心,连带着几颗嵌进去的小石子,和对面模糊的木头花纹呼应着,却久不贴合。
正犹豫着,柜门又忽而向外支开,正撞进她的手里,她下意识握住手掌,顺势将柜门向外拉了拉,一只壮实的手臂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惊得目瞪口呆,顺着那臂膊向上看去,借着一旁窗户透过来的微光,她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构造。
大衣柜年久失修,后面的墙壁也有了些年头,再加上无人打理,便通了一个老鼠洞。鼠洞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条胳膊粗。
胳膊的主人连忙抽回了胳膊,趴在地上通过洞口看过去,正对上她疑惑震惊又恐惧的复杂表情。
“啊,是你啊,”隔壁的女人忙挂上朴实的笑脸,安慰她道,“别怕别怕。”
她怯怯地开口,“你认识我?”
“咦,你忘了,”女人偏过头,笑着道,“在马车上的时候,你坐在我的旁边。”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和好多女人一起,被赶上了一辆罩着黑布的马车,她躲在角落里,哆嗦地抬眼看着四周。
“每人拿一个,都给我系严实了,要是被我发现谁的掉了,可别怪鞭子不长眼。”
凶狠的男人厉声呵斥着,她和所有人一样,颤抖着把黑布条围在了眼睛前。
视野暗下去的前一个瞬间,她和面前的这张脸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靠着车里拐角的两面,在无边的可怖的黑暗中,她柔软的右手和她布满老茧的左手,藏在被身子遮挡的角落里,一直紧紧地握着。
“想起来了。”她的眼神霎时间被点亮。
“我们被下了迷药,迟钝些是正常的,我身子强壮些,比你恢复得快点,”女人温柔地向她解释着,“你的腿能动弹了?”
“好些了,”她边点头边急切地一连串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这是哪里,那些人是谁?”
“我猜的,”女人笑笑,而后娓娓道来,“我家在澹州的海边,世代以打渔为生。我好不容易攒够钱,进了趟城,学别人想在布料店里选些料子裁衣裳,老板很热心地让我试试成衣,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睁开眼就是和一群女人被关在黑黢黢的小屋里,之后就到了这儿。我猜,我们被拐卖了。”
她安静地听着,脑海里搜寻着自己的过往。
她生在青州边陲的小镇上,父亲酗酒,时时彻夜不归。
她那时的愿望有两个,一个是在睡梦中死去,再也醒不过来。另一个是醒来后发现,父亲死在了外面。
这两个,实现哪一个都好。
可惜后来,这两个愿望通通落空。
那一天,她胆战心惊地长到了十岁,母亲把原本要交给父亲的酒钱买了一盒桂花糖糕庆祝她的生日。
夜里父亲回来,撒了前所未有的酒疯。
母亲被他打死了。
她紧紧捏着没吃完的桂花糖糕,缩在门外的鸡窝旁。
她没有哭,手心黏黏的,她没法腾出手去擦眼泪了。
在痛苦中生长,她早就不知道何为痛苦。
盛夏,寒风凛冽。
伴随着不到两岁的弟弟夜半被惊醒后的哭声,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之后,父亲变本加厉,又染上了赌瘾。
两年后,她被父亲卖到很远的大户人家为奴,抵了赌债。
她生得极美,可对于她来说,美貌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上加霜。
为奴三年,她出落得愈发标致,与从前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主人看中了她,要纳她为妾,看着面前脑满肠肥的男人,没来由的,她想起了父亲。
趁着一次外出买菜的机会,她逃走了。
其实她无路可逃。
“你呢。”
她沉默。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女人脏兮兮的脸上热情洋溢,让她忆起母亲。
母亲总对她笑,母亲被打时,也会对她笑。然后无声地用嘴型告诉她,“我没事,你快躲开。”
她的不安被她纯净的笑脸抚慰,“我住石桥镇。”
“我去过那里,”她笑着,“说不定,我还见过你呢。”
“是么。”她也跟着升起嘴角。
“你长得真美。”女人毫不吝啬地夸奖,“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她害羞地低头,“你也是。”
“别逗我了,”女人笑出声来,“我在海上风吹日晒的,看起来都能做你的母亲了。我怀疑,他们抓错了人,我只能给人干苦力。”
看她被自己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女人温暖的面孔从洞口消失,递过来一支银簪。
“拿着。”
她接过来,“我记得他们搜了身子,这个是哪里来的。”
“没仔细搜我的,我藏了两个。”女人的脸又出现,“这是我去城里时买的,买了一对,珊瑚和莲花,你拿着这个,防身用。”
“防身?”
“对,等摸清楚情况,他们再来时,我们可以找准机会,逃出去。”
她想,我们逃不出去。
但是她没说。
她把银簪收了起来,“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们出去后,往哪里走。”
“我猜这是青州的海边,”女人的热忱丝毫未减,越说越激动,“和澹州的海不一样,闻起来就不一样。不过,大海都是连着的,顺着海边一直往南走,一定能走到澹州。我没有妹妹,你去我家里罢,你做我的妹妹,我一直想有个妹妹,你不用出海,你在岸边等着我。以前,没有人在岸边等我,这下好了,有人等我了。”
“好。”她答应着,一只手向她晃晃悠悠地伸过去,想要抓住什么似的,试探着落在洞口那边她的脸上,帮她把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愣,问她。
“全焕儿。”
“我叫庄络美。”
全焕儿看着她,“姐姐,以后,你再帮我取个名字罢,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好啊,”庄络美笑道,“不然,我的名字送你好了,你才是美人。”
全焕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庄络美道,“我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话音未落,叮铃咣啷的锁匙碰撞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钻进二人的耳朵里,似乎近在咫尺。
她们不约而同地身子一抖,对视一眼,全焕儿只见庄络美迅速抽回手,将那边的柜门关上了。
全焕儿也赶紧离了洞口,向后挪着出了大衣柜,把柜门虚掩上,屏着呼吸向床的方向爬回去。双腿的无力感渐渐褪去,回去时比适才轻松不少,翻身上床也比预计的顺利,待她坐好开始整理起被子,隔壁不过才传来说话声。
“呦,这么快就能动弹了,身体不错啊。”油腻的男声传来,全焕儿听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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