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昨夜生起的篝火不知何时烧成了一小堆黑炭,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突兀地冒着头,她蜷着身子把脑袋探出帐篷外望了望,只觉自己被人关入了冰窖之中。
缓了一会儿,泓澈才把行李拾掇起来,塞进了马褡子里。
眼下这时节,离了驿站,哪里还能寻得到草料,泓澈抚摸着鬃毛,将其中的小冰碴尽数摘掉,低声对马儿道:“再忍忍,等到了石桥镇,你就有吃的了。”
泓澈没舍得骑马,收拾齐整后,她便牵着马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辟出一条路,往石桥镇去了。
除了喂马,泓澈去镇上,还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办。
一来,石雪离家半年多,虽然偶尔也捎信回家,但泓澈担心石家父母牵挂小女儿,不妨顺路拜访一趟,好让二老安心。
二来,纵然泓澈决定了回济苍山庄与师父相伴,可京城里还有她惦念的人,所以她还要去一趟信使常住的驿馆留个消息,请他给自己和周若瑾传信。
这最后一件事,便是去寻白正康的父亲白振。
彼时泓澈在江州刚刚料理完事务,打算北上回青州,而石雪的身孕诊出得突然,为保安全,泓澈只得匆匆做了决定,让许介送石雪和凌霄去周若瑾身边。
石雪说,自己未婚有孕,本就不受宠爱的她,这下在父母面前更是抬不起头来,所以她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告知任何人自己有了身孕。
然而纠结了半晌,临行前,石雪终究叹了口气,告诉泓澈,白正康是个可怜人,若泓澈能见到他的家人,报个喜也好。
白正康死在朝廷斗法下,泓澈后来也愿意相信他的身不由己,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石雪,便应了下来。
再者,周若瑾来信上说得有理,想白振也是石桥镇的铁匠之一,说不定他能知道些内情。
饥肠辘辘的一人一马在无垠的雪白天地间片刻不停地走着,于群山环绕处抬起头,泓澈恍惚望见远方升起了袅袅炊烟。
泓澈吸了吸鼻子,冷气伪装成石家包子的香味儿欢快地钻了进去,胃适时地咕噜一声,泓澈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暗暗加快了脚步。
今年冷得早,初冬时节,济苍山脚下平日里波光粼粼的湖水便覆上了一层冰雪。
过几天若回暖些,或许就会融化罢,泓澈寻思着,怕走到湖中央,这上面薄薄的冰层就会破裂,遂牵马沿着岸边绕了半圈。
虽远了些,但一想到过了这片湖就是石桥镇了,人间烟火不再存于幻境,泓澈红扑扑的脸蛋上不由展露出愉悦的微笑,步伐也跟着轻快起来。
不,不对。
泓澈走到一半,忽而觉得哪里不对,心脏在大脑醒悟过来之前,先一步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太安静了。
石桥镇汇集往来商贩,即便刚下过大雪,也不会这般安静。
倒像是回到了青州城。
泓澈的脚步悄悄慢了下来。
若搁从前,她定然会立即冲上前去瞧个明白,但现在的她,窥见了世间太多阴暗之后,不晓得在前方等待着的既定的灾祸,自己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
人因无知而天真,因天真而鲁莽。
洞悉世事后仍一往无前,才称得上勇敢。
泓澈缓慢而持续地挪着步子,粗糙的缰绳被她紧紧地攥着,每迈出一步,绳子就嵌入一分,在她手心里勒出了一道血印。
还没睡醒吧,这里是梦境吗,还是自己已经死了?模糊又摇晃的视野终于清晰,泓澈张着嘴,却好像忘记了怎样呼吸。
城墙上挂着的,是师父的头吗?
好奇怪,好奇怪,那颗头上布满了血污,在冰天雪地中孤独地摇晃着,一块黑一块红,按理说,便是拿到跟前,也一时难以分辨其身份。
可泓澈立在湖岸旁,隔了那么远,心中却异常笃定,那就是师父。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风停了,周遭的一切开始放大、变缓,眼睛迟钝地一开一合,框住的景象似一幅画般执拗地定格,不肯扭曲半分。
喘气声沉重地在耳边回响,一阵晕眩过后,泓澈不自觉地弯下腰,用凤凰剑支着地才勉强撑起身子,她通体战栗着,呕吐不止。
胆汁险些撑破了泓澈的喉咙,肿胀感直冲眼底,将泪水一股脑儿赶了出来,还来不及将其拭去,苦涩便瞬间侵蚀了她的整个口腔。
心揪起地疼,泓澈按着胸口,痛苦地承认,这里不是梦境。
和师父一起隐居山林,安然此生,不过是梦幻泡影。
师父,师父,现实里的师父,正惨烈地在这里等我。
缰绳自手中无声地滑落,泓澈直起身子,抬起胳膊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待呼吸和缓,刚欲伸手拽回,岂料一支箭从天而降,正落在马蹄前不远处。
马儿受了惊,抬起双蹄仰天嘶鸣,帮泓澈从短暂的愣怔中挣脱了出来,然而还未及动弹凝固在半空的手,身侧脱缰的马儿便往前方蹿了出去。
刹那间,数不清的箭矢扑面而来,泓澈下意识飞身一跃,躲进了旁边的树林之中。
借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泓澈探出头望去,陪自己一路北上的马儿正倒在雪地上哀鸣着挣扎。
乱箭并没有停止,依然从石桥镇的箭垛处如潮水般涌出。
城墙马面之上,插满了周家军的旗帜。
周致远,是你逼我的。
呼啸的箭声划破寂静的空气,接替了停滞的刺骨寒风。泓澈没有时间悲恸,她决绝地转过身,将心底的咆哮卸下来扔在了原地。
要想活着,她就必须时时清醒冷静。
师父不会就这样离去,在了断仇怨之前,她要回济苍山庄看看,最后再触碰一次师父生活过的痕迹。
回山庄的路早已拓印在泓澈的脚下,即便落了雪,她也没有丝毫迟疑,驾轻就熟地掠过接连陡峭的岔路,在密密麻麻的山林间畅通无阻地穿梭。
是自己累得出现幻觉了吗,泓澈眨眨眼,又深吸一口气,怎么前面真的升起了炊烟,好像还闻到饭香味儿了?
再一定神,咦,没听错吧,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临近山庄,泓澈倏尔觉出活跃的生命气息,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中显得十分诡异。
今儿可真是奇事迭发,泓澈暗道,不该安静的石桥镇一片死寂,往日静谧的山庄却染上了喧闹。
泓澈放缓了步伐,藏身于树木之后,寻了个时机踮起脚,偷眼向里使劲瞅着,恍惚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眼帘。
“白叔?”泓澈迈上清扫过积雪的石阶,推开正厅的房门,屋里的热气不由分说地扑上前拥住她,在她衣衫的褶皱处结成细小的水珠,“你们?怎么都在?”
除了白振,屋子里还零散地坐着七八人,平日看着空旷的厅堂此时竟显得有些狭小。
泓澈环顾一圈,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哪怕一时哽住叫不出姓氏,但也认得这些人都是石桥镇上的铁匠。
“阿泓?”白振离泓澈最近,先反应了过来,顺嘴唤了一句,旋即察觉不妥,又赶忙施礼道,“草民见过安阳郡主。”
泓澈还未开口,在白振身后的那几位叔伯也跟着向她施礼,“草民见过安阳郡主。”
泓澈顿了顿,没再纠结,看向白振直言问道:“白叔,你们为何会在这里?我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屋里其余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白振低眉思忖少顷,看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泓澈诚挚道:“郡主还未用早饭罢,厨房里还有些米粥,我去盛一碗来,待你喝完,我再慢慢讲给你。”
见泓澈没应声,只是有些疲倦地点点头,白振遂赶快往厨房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身冲屋里的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些人回过神来,连忙跟在白振身后鱼贯而出。
泓澈一头雾水地冲每个路过她走出门外的叔伯颔首回应,等屋里只剩她一人后,才开始缓缓地向窗边的茶榻挪动了步子。
茶台如往常一样稳稳地坐在正中,泓澈好像看见师父仍旧坐在他常坐的那一边,日复一日地泡茶看书,听见她进门,漫不经心地抬眸一瞥,懒洋洋地轻声嗔怪,“若不能赶在日落前回来,以后就不许再下山。”
师父的声音穿过厚重的年岁在耳边环绕,泓澈将凤凰剑横放在茶桌上,瘫坐在自己的位置望向虚无缥缈的另一侧,后知后觉地泪流满面。
眼泪簌簌落下,或许恰巧驱散了笼罩的阴霾,泓澈觉得心里无比安宁明净。
“我师父,已经不在世上了吧。”良久,泓澈放下手中没咽下几口的热粥,看向立在斜对面等候的白振,语气平静地问道,“是周致远做的,对吗?”
“郡主,自从我们上了山后,就没再踏出山庄半步,所以山下的事,实在不知。”泓澈目光如炬,白振躲避不及,据实答道。
“无人引领,能找到济苍山庄的人不多,”泓澈紧盯着他,接着道,“白叔,是我师父带你们来的。”
“是。”白振点头,稍停片刻,将近日的情势娓娓道来。
“前阵子,忽然有几人找上我们,说要进山里开矿打铁。一开始,我们这些老伙计都没当回事,再说,私自开矿有违律法,便只当遇见了疯子,各自回家了。然而没过几天,那几人又找上门来,他们说,铁矿就在石桥镇旁边的群山里,已经炸开了,不用我们开采,只需在旁边的山洞里炼铁就好。而且,他们开的价很高,如果做得好了,后半辈子都不用再进热死人的铁炉房了。不过,钱财固然重要,但总不能有命挣没命花,所以我们即便心动,却也都在犹豫。那几人急了,说他们身后有京城的靠山作保,我们只管做事,少不了银钱,也惹不上事端。之后,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一块银锭。第二天,我们就跟他们进了山。”
其实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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