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隐寺座落城南一角,是盛京香火最旺的寺庙,远离市井但香客络绎不绝,每人脸上或忧虑或期盼,都非常默契地守着这方净土,虔诚祷告,寂然无声。
昭隐寺前面有一条宽敞大路,供来往马车在此停靠。
这天清晨,曹绮梦捧着亲手抄写的地藏经,独自在昭隐寺大门外下了马车,打算将经书供奉在佛前。
梁晋惠丧仪时,曹衍请昭隐寺的师父到府上为梁晋惠诵经超度了数日,曹绮梦一直默默守在旁边,可结束后也未能心安,便回房日夜抄经。
这些时日,曹绮梦共抄写四十九卷,心里渐渐平静了,眼睛也明亮了,有些事情,也就看得更清楚了。
曹绮梦迈进昭隐寺,随着人流走到佛堂前,在一众僧侣后面跪着诵完一部经。
娘,早些安息罢。
离开昭隐寺前,曹绮梦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她从前没有信仰,现如今也懂得了这座寺庙存在的意义。
这里承载着哀思、救赎、忏悔和祈愿,佛说色即是空,可往来众生,心中各有各的执着。
曹绮梦也不能免俗。
府上的马车停在了对面的街角,车夫是徐素芝的人,远远看到她走过来,便从马车前面跳了下来,去马槽抓了些干草回来喂给马吃。
曹绮梦见状,一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一边悄悄四下扫了一圈,绕到马车右边敏捷地爬了上去。
车帘一掀,熟悉的人影果然侧坐在车内一边。
“你来时,没人瞧见吧。”曹绮梦弓着身在对面坐下,警惕地问道。
“我的轻功你尽管放心,我钻进来的时候,连你的车夫都没有发现,和他说话时,还吓了他一跳。”
“那就好,”曹绮梦抬眼看了看她,总觉得她的语气不似平常,“郡主,你还好吧。”
“算好吧,”泓澈一耸肩,“我还活着。”
“这些日子不见,总感觉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曹绮梦仔细打量着她,“难得见你一本正经。”
泓澈没答话,从怀里翻出一张折起的纸条,“地府藤的毒素难解,对症的解药又太难寻,我托师父在济苍山庄里翻了一翻,找到了这张药方。不过这方子治标不治本,只能捡回一条命,曹绪德醒来后会变得痴傻,但悉心调理,可保此生无虞。”
“这是曹绪德应当赎的罪,呆傻已是便宜他了,只是苦了婶婶,还要为他日夜操劳。”曹绮梦从泓澈手中接过药方,塞进怀里,“多谢你,还肯为他寻个活命的解药。”
“算起来,他也是为我挡了一灾,而且,曹绪德是徐夫人的心头肉,与徐夫人合作,我也该拿些诚意出来,”泓澈道,而后歪过头看向曹绮梦,“你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曹绮梦回望着泓澈的眼睛,忽而苦笑道:“是啊,知晓内心尊敬的至亲之人做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破烂事,又有什么底气接着扮演清高正义的少女呢。”
泓澈无言,听曹绮梦接着缓缓道:“《暗影毒集》你听过吧,诡毒圣手冥章撰写的毒药秘籍,是暗影阁的宝贝,由我父亲保管。前些日子,我母亲听说五通散现世,找出来一看,前两页被人撕掉了。”
“《暗影毒集》一直在我父亲的遗物里,这些年我母亲看着那柜子,谁也别想靠近。所以,五通散的方子,定然早在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被人盗走了。”
曹绮梦顿了顿,又道:“那时候能找到毒方,又能送到卫国公手里的,除了我叔父,再没第二个人。”
泓澈闻言,愣怔片刻,反应过来,“所以令堂那时被曹衍软禁,是因为此事?”
曹绮梦点头,“对,我母亲那日发现丢失的两页毒方时,正巧被叔父撞见,他把《暗影毒集》夺走,当着母亲的面,烧了个一干二净。”
“叔父不是无故给人送礼物的性子,他偷出药方来,应是和卫国公做了场交易。”曹绮梦看着若有所思的泓澈,咬了咬嘴唇道:“母亲说,父亲在广陵皇宫沦陷之前,早选了一个绝佳的暗处,方便他伏击领军统帅。那位置是叔父随他一道定下的,旁人无从得知。可后来,你也知道了,射杀前太子后,我父亲便被你师父找到,被你母亲杀了。”
泓澈垂下眼睛回忆道:“我师父曾说,那时宫里一片混乱,他和我母亲赶着接应前军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小太监,指明了你父亲的藏身之所。”
“这就是了,”曹绮梦的心沉了下去,“有我父亲在,叔父总要屈尊在下。父亲性子憨直,对南梁无比忠诚,他绝不会背叛暗影阁。可父亲做不到的事,有人能做到。为了权势,为了他心里更重要的东西,叔父可以与卫国公合作,哪怕出卖兄长,背弃南梁。”
“等等,”泓澈猛然惊醒般,提高了音量,探着身子按住了曹绮梦的膝盖,“这么说,周致远在南梁覆灭之前就与曹衍有了勾连?”
曹绮梦静静地看着她,委婉道:“前太子之死,也许另有隐情。”
泓澈的瞳孔瞪大,眼神也跟着失了焦,耳边嗡嗡作响,抓在曹绮梦衣上的那只手紧握着撑着身体,浑身上下抑制不住地颤抖。
李云潇的手札上写,广陵皇宫的图纸,是周致远想方设法弄到的,而正殿的位置,清楚地标记在图纸中央。
率军南下前两个月,一天晚上,周致远赶在宫门关闭之前气喘吁吁地跑到永乐宫,站在满月下对着图纸耐心地为李云潇一一讲明。
他指着正殿,温柔地对她说,在这里,她必然可以剑指梁帝,收复南梁。
他披着满身月光向她承诺,待她班师回朝,他就与她完婚。
曹绮梦忍着痛,轻轻拍着泓澈的手。她低头看着泓澈,心想,娘被软禁在屋里,对着空旷的墙壁参透真相的那一刻,又会是何等痛苦绝望。
曹绮梦强迫自己不去想母亲临终前的情形,可抚摸着泓澈的头发,她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清晰。
曹绮梦看见有气无力的梁晋惠,死死拽着趴在床榻前的徐素芝的手,一字一顿地和她说完这些秘密。她脸上流着泪,身下淌着血,拼命睁大眼睛,一遍遍地低声重复着“报仇,报仇”,直到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撒手人寰,死不瞑目。
报仇,报仇,娘,这次我一定替你报仇。
良久,泓澈坐直了身子,抚着心口,堪堪从情绪中抽离。
“你呢,”泓澈抬头看向曹绮梦,“若揭开此事,姐姐和徐夫人,要如何自处。”
“婶婶说,她手上有些体己钱,嫁妆里还剩些田产地契,也能卖些钱,够我和婶婶带着曹绪德,寻个僻静的地方过一辈子了,”曹绮梦淡淡道,“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很好。”
“那姐姐以后,可要多支撑些了,”泓澈叹道,而后想起什么,“徐夫人的父亲,是三州总督徐知山罢,徐夫人为何不去投奔娘家?”
“这便是,另一件事了。”曹绮梦笑了笑,接着道,“郡主还记得,你半夜潜入曹府,要我请曹绪德去九州楼吧。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是如何请他去的。”
泓澈好奇地看向曹绮梦,听她娓娓道来。
“曹绪德有个装订齐整的本子,一次我去他书房,无意中发现的。一个保存完好的册子出现在他书案上,也太突兀了,我扫一眼就觉得奇怪。曹绪德见我来,慌忙拿东西掩盖住了,我扭过头去装作不在意,后来偷偷看到,他趁机把那本子藏了起来。我愈发好奇,但也没多想,那晚你来找我,我便想起那个本子,第二天早早去了曹绪德书房一趟,把它偷了出来,然后留了一张字条诱他夜半去九州楼。”
“其实,我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那个本子对曹绪德那么重要,他那晚果真去了九州楼,”曹绮梦清清嗓子,又道,“那天一早我怀里揣着那本册子,不敢拿回自己院里去,便在长廊下找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藏了上去。所幸,府上近来事务繁多,无人发觉,前几日我去找时,它还在那儿。”
说罢,曹绮梦从身旁的包袱里翻出一个蓝皮的本子,递给了对面的泓澈,“是个账本,你看看吧。”
泓澈翻开册子读了两页,只觉凉风伴着清晨的露水钻进了骨头里,她瞬间毛骨悚然。
“这……”泓澈说不出话来,耸着眉头转向曹绮梦,上挑的眼尾道不尽她的惊惶,“这都是曹绪德干的?”
曹绮梦微微点头,“但凭他一人,做不来这些。”
略一停顿,曹绮梦道:“其上记载的府邸,多在南方,徐总督管辖的三州尤甚,青州又是青王封地,婶婶怀疑,此事与徐家,甚至青王,都脱不了干系。”
泓澈又仔细看了看,果然如曹绮梦所言,“姐姐,你和徐夫人,日后务必多多保重。”
“你也是。”曹绮梦看着泓澈,呼出一口气,“此事凶险,不知会牵扯多少朝廷命官,又涉及皇子。这本子,还给我,烧了,还是留着,郡主决定罢。”
泓澈思虑片刻,把手中的账本合上,两只手紧紧捏着,“姐姐,你说,曹绪德做这些事,曹衍知道吗。”
“他,不像知道的样子,”曹绮梦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她得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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