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后院厅室的门窗大开着,地砖一尘不染,透亮得能照出人影儿来。正中摆着两把孔雀纹紫檀木椅,中间隔着茶台,两边各列着几把椅子,侧后面挡着云鹤屏风。
沈黎一脚踏进厅门时,屋里只曹衍一人坐在左侧的头把椅子上,悠闲地端着杯盏,听见人来并未抬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热茶。
沈黎在曹衍对面的椅子下坐下,扫了眼侧台上的茶盏,防备地收了手,理了理衣衫,清清嗓子先说道:“不知曹大人叫沈某来刑部,所为何事。”
“沈大人,曹某本想请沈大人到府上一叙,可府内养着病人,人多眼杂,还是这里清静。”曹衍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才依依不舍地把茶盏搁下,笑着道:“沈大人,曹某可是一片赤诚之心,请沈大人来,不为旁的,只欲救沈大人一命。”
沈黎看着曹衍的举止,已然面露愠色,听他说完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更是疑惑不解,有些不耐烦道:“沈某愚钝,曹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曹衍依旧乐呵呵地,“沈大人,若曹某没记错,前几日殿前服毒自尽的陆墨尘,是九州楼的琴姬罢,不知沈大人要向圣上如何解释呢。”
那日,沈黎听陆墨尘说自己是九州楼乐姬时,的确惶恐不安。但后来又听她言道,严继良行凶作恶,她毒杀不过为了报仇。严继良为人,朝廷诸臣皆有耳闻,能被人记恨也不奇怪。是以沈黎便松了一口气,想着最多落个管理不严的错处,无关痛痒,遂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大理寺正在查严继良当年犯的案子,若陆墨尘所言属实,沈某定然严加整治九州楼,免得她们受了委屈后,还要亲自报仇。”
“沈大人名不虚传,果然宽厚,”曹衍轻笑道,“只是,沈大人恐怕还不知道,那位陆墨尘的来历罢。”
沈黎不由挺直了身子,警觉道:“怎么,她是什么人?”
曹衍似有若无地扯着嘴角,“沈大人在南梁时,可听过陆冥章这个名字?”
“诡毒圣手冥章,当然记得,”沈黎说完,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陆墨尘是?”
“沈大人可还记得,南梁靖王府上的一次宴席,三巡酒过,席间的臣子接连身亡,无一幸免,”曹衍直接打断了沈黎的疑问,顾自问道,“这桩惨案破朔迷离,刑部查了数月都找不到线索,直至南梁覆灭。”
“此案惨烈,岂敢忘怀,”沈黎挪了挪身子,“不过,即便查不到线索,也不难猜得真相。靖王当年有谋反之心,在府上设宴意欲勾连朝廷命官。暗影阁奉梁帝之命,做出这等惨绝人寰的大案以震慑朝廷。此举甚为奏效,一时间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违逆梁帝。曹大人,沈某猜得可对。”
“沈大人不愧是尚书令,”曹衍赞道,又接着问,“那沈大人可知,靖王妃当年身边有个女使,那女子后来随靖王夫妇入宫告罪时,被梁帝看中,留在了宫里,封了静妃。”
沈黎偏头想了想,似乎确有此事。
静妃入宫后,极为受宠,不出几个月就被封为静贵妃,可过了一年半载,又听说她惹怒了梁帝,被关进了冷宫。众人只道是梁帝敲打靖王的招数,茶余饭后聊上几句也就罢了,无人真心在意。
“怎么,静妃与那陆墨尘有何干系。”
曹衍盯着沈黎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得意,“沈大人,说来也巧,南梁静妃,闺名正为陆墨尘。”
沈黎震惊得微微张着嘴,脑子里飞速地把曹衍这几句话捋了通顺,得出了答案。
但这推测太过离奇,他不得不向曹衍问个清楚,“曹大人是什么意思,陆墨尘是陆冥章的女儿,也是暗影阁的人?她潜藏在靖王妃身边毒杀了一众大臣,后来又成了贵妃?”
“一点不错,”曹衍笑呵呵地鼓了鼓掌,“不过,陆墨尘从前,可不只做了这一桩案子。沈大人若有兴致,不妨数一数,南梁酒后失足致死的大臣,共有多少位。”
沈黎冒出一身冷汗,“曹大人之言,可有依据。”
“曹某曾辅佐兄长执掌暗影阁,自然见过陆墨尘几次。她用毒以酒为饵,可是陆家的独门绝技,兄长问了几次,陆冥章都不愿给出这毒的方子。若不是陆墨尘以脸上有疤为由整日蒙着面,又如何能在盛京城,在我的眼皮子下面,安安稳稳十数年,”曹衍撇撇嘴,不屑道,“沈大人若不信,大可去大理寺寻仵作问问,陆墨尘的背上,是否有暗影阁的刺青。”
凡是入了暗影阁的暗影卫,都要在背后刺一轮明月和一柄长剑,北营巷抓的那两个暗影卫,便是通过刺青确认的身份。
沈黎低头不语,曹衍实在不必撒这种拙劣的极易被拆穿的谎言,他说得头头是道,也确乎有理。
沈黎回想起陆墨尘冷不丁向皇帝讨酒喝,和她后来安详的死状,愈发信了几分。然而,隐秘的记忆随之被唤醒,沈黎潮湿的脖颈又添了几滴汗珠。
“静贵妃进冷宫时,是不是怀了身孕。”
“太好了沈大人,你还记得,”曹衍欣慰地笑了,“要说陆墨尘,也真是有本事,被关在冷宫还能安然养胎。而后南梁覆灭,她竟能大着肚子从中脱身,顺利生产。最终一路北上,在盛京城养大了孩子。”
沈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在衣袖的掩盖下紧握着,指节攥得发白,沉声道:“曹大人,你找我来,不会只是好心告诉我这些的罢。”
“其实,陆墨尘原本可以在九州楼守着她儿子平安度日,直到把这些封入尘土,”曹衍没直接答话,只幽幽道,“可惜,她非要为了安阳郡主而一反常态行事张扬,曹某稍一探查便瞧出了端倪。圣上把天祈案交由大理寺审理,尹大人当年正巧在南梁刑部任侍郎。依沈大人之见,尹大人看了严继良和陆墨尘的死状,会不会也回忆起前尘往事呢?若圣上知晓,南梁妃子隐匿在九州楼多年,又该如何处置呢。”
“曹大人既知道是前尘往事,又何必替尹大人担忧,所有糊涂账早就一笔勾销。”沈黎的嗓子略微沙哑,但仍镇定地保持着威严,“长公主攻陷广陵皇宫后,放走了不少妃嫔女使,圣上得知后,并未下旨追查。沈某督造九州楼,收留南梁流民,接的也是圣旨。圣上金口玉言,凡归顺者,皆为大齐子民。陆墨尘的身份有待查证,然则,她从头至尾都未对大齐生出一丝谋逆之意,即便真是静妃又如何,曹大人若拿不出陆墨尘对圣上不敬的有力证据,又何必空口白牙扰她死后清静。”
“沈大人说得好,圣上若非宅心仁厚,你我二人早就身首异处了,”曹衍听得沈黎这话并未生气,仍旧神色自若道,“但沈大人好像忘了,陆墨尘的儿子陆安,身上流淌着的可是南梁皇室的血。圣女如李云潇,攻进广陵皇宫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梁家血脉斩尽杀绝。九州楼可是把陆安推到了教坊司去,沈大人又如何担保陆安有朝一日不会像他母亲从前一般,在宴席上大开杀戒呢。”
沈黎皱了皱眉,曹衍张口便是对自己的随意指控,他听得实在心里不悦,“曹大人这话说得不妥当,若说南梁血脉,沈某记得令兄娶的可是南梁郡主,曹大人的侄女不算南梁皇室血脉?”
曹衍的耐心足够,泰然自若道:“且不说家嫂是圣上特许留在盛京养病的,十几年没怎么迈出过曹府大门,倘若沈大人真觉得我家曹绮梦可与南梁皇子相提并论,那曹某也无话可说。”
午后寂静,门窗大开,贴身里衣紧紧黏在沈黎的背上,穿堂风吹过,引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沈黎垂下眼眸,想了想,又抬头问道:“不知曹大人要如何救沈某一命。”
曹衍满意地看着沈黎,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裳,才道:“沈大人放心,眼下这些内情只有曹某知晓。曹某虽平生最恨被人威胁,也不愿威胁别人,但今日不得不说,只要沈大人愿意和曹某合作,曹某保证,这些秘密,会随着陆墨尘的尸体一道烂在地下。”
“怎么合作。”
“令郎沈不渝,丰神俊朗,才思敏捷,曹某的侄女如若能嫁给这样的郎君,曹某也便无愧于逝去的兄嫂了。”
屋内一片静默。
曹衍见状,接着补充道:“圣上对暗影卫深恶痛绝,周家军藏的两个刚被查出来,若此时揭露陆墨尘的身份,沈大人,圣心难测,卫国公尚且保不住周家二公子,曹某劝沈大人务必三思。”
良久,沈黎做出了决定,缓缓开了口,“曹大人,你我相识,想来也有三十余年了罢。”
曹衍点头,“是,近乎三十五年。”
“曹大人可知,你我相识这么久,为何交情不深呢。”沈黎直视着曹衍的双眼,不等他答话,便接着说道,“沈某以为,是因你我太过相似。”
曹衍挑眉,“此话何解。”
沈黎冷冷道:“沈某此生,也最恨被人威胁。”
曹衍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他笑得嘹亮且放肆,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身后的屏风,劈头盖脸地朝着躲在其后之人砸去。
那人被堵着嘴,手脚也尽皆束缚着禁锢在角落。
二人的对话,一句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里。
也记不得从哪句开始,他的泪水爬过高高耸起的鼻梁,占领了脸颊,顺着下颌骨淌进衣领,源源不断,像喷涌而出的泉水,永不干涸。
许久之后,他被几人从屏风后粗暴地拽了出来,按着跪在了曹衍面前。
门窗已然紧闭,曹衍起身踱了两步,轻蔑道:“这里又没外人,快给陆大人松绑啊。”
陆安被推得侧倒在地,半边脸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几双手生硬地在他身上翻腾着,粗糙的绳子摩擦着他手腕上因为潮湿而难以愈合的伤口,熟悉的痛感把他带回了刑部大牢,陆安屈辱地闭上了眼。
数日前那一遭残忍的凌虐过后,陆安被换到了一间相较之下还算整洁的牢房里,每日一餐饭一碗水,囚服上沾染着伤口渗出的脓液,痛得陆安噩梦连连。
然而,一睁眼反应过来自己身处这昏暗湿冷的牢房后,他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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