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劭元此番是对外认错的。众人睽睽之下，他没有矢口否认任何指控，没有狡辩，当着一众钦差大员、知府、县令的面，亲自脱帽谢罪。但与祝劭恩的指控不同的是，他是对外承认自己善后不力，没有及时让小商贩和农户得到赔偿，而非此事一手由他造成，他承诺会约束任何府中人员，愿意领朝廷任何责罚，以平息众怒。
巡抚得知此事后，有意引二王对辩调节纷争，却被惠王回绝。宗亲亲自伏地请罪，反而搞得一众官员不好直接翻脸，钱弘之站在一处，目光在祝劭元身上停了片刻。
祝劭元抬起头时，登时对上钱弘之的眼睛。那双眼睛嵌在斑黄的褶皱里，瞳仁精亮，仿佛能穿透一切。他不过停了一息，钱弘之便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巡按御史黄之正决意将此事尽数上报京城，巡抚只能请祝劭元暂时回府，等待陛下裁决。
他停了片刻，站起身来，待官员们缓缓退出承运殿，他才回到昭明宫燕居。
潘小内使跟在他后头，方才踏出承运殿时，潘豆儿便注意到祝劭元的脸色不太好。他跟随这位殿下大约一年，非常清楚的是，祝劭元虽然人前谦恭温和，平日不待人会客时，基本冷脸示人，偶尔脾气古怪，忽冷忽热，不算好伺候。
潘豆儿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回到昭明宫后，他帮祝劭元宽了衣服，换上一件沉香色水纬罗长袍和一双蓝云鞋，便悄悄回到偏殿的寝居候着了。
祝劭元在正殿内一言不发地踱了半晌步，忽见碧纱橱后人影袅袅，神色微微一动，推门走了进去。
沈关音身上穿霞紫色对襟小褂，下穿白绫紫鸳鸯戏水顾绣裙，坐在小凳上，白白净净的手把着一支狼毫小楷，伏案写字。
祝劭元拢了拢眉心，没有和她说话，走到榻上坐了下来，看着脚踏不说话。
沈关音其实早都注意到他方才进门时的情形，神情说不上陌生，但绝非温和，她现在还没摸透过祝劭元的脾气，不想随意上前。本想将他晾在一处不理不顾，但瞧他有些落寞地低垂着眼，她便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蒙顶石花，双手捧着，踏着款款凌波步，递送到他面前。
祝劭元却没有接，反而眯起眼，带着几分探究说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此？”
沈关音微微一怔，双手停在半空。英气的眉眼又变回几分陌生的模样，钩子似的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穿透。
她垂下眉毛，轻声说道：“我何曾假意待过殿下？”
祝劭元双腿交叠，罗袜云鞋微微点地，一下一下，神色惘然：“不，你总想着离开。你宁愿留在孙家，也不愿和我在一起。”
她不说话，指甲紧紧扣着杯身，垂睫看茶水倒影中的自己。的确，她无法为了他，违心说出自己坚定不移地留在他身边的话。
他蓦地抬眼，轻轻说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好爱我？你最近太听话，太本分，让我觉得这不像你……亦或者，你在暗中盘算下一次该如何离开？”
“没有的事。”她神色戚戚，辩解道：“为何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她收回手，回到桌旁坐下，停了半晌，将茶杯端起，自己饮下。
“我不知该相信谁。”他靠在凭几上，目视天光照亮的白梅，“你觉得还有谁可信？”
沈关音眼睫轻颤，似有意会，“殿下今日可是在前朝吃了些亏，心绪不太舒缓？”
他诧异抬抬眉尾，说道：“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那张有些认真的脸，捧杯的指尖由白变粉，说道：“藏不住心绪，自然能看得出来。”
他舒了一口气，栽到床上，四肢平摊，舒然道：“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放松些……”
她顿了顿，说道：“谁惹殿下不高兴了？我去帮你说理。”
祝劭元扬起脸，看了看她，似有无奈地笑道：“有人又欺负我。”
沈关音听此称谓，不禁愣了一下，旋即撞上他探究的目光。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似乎还掺着几分隐隐的期待。
她顿了顿，说道：“那……我差厨房做个酥炸黄鼠，如何？”
空气静默了几息，他愣愣看着她，随即噗嗤一声笑了。是她此先从未听过的笑声，恣意盎然，畅快淋漓。
“罢了，罢了。”他摸了摸挂着泪珠的眼睛，“说道黄鼠，我倒是想起来，往常正旦节，有不少庄头和猎户会贡献些礼品，土鸡，乳猪，冬菜，多式多样，不知道今年岁除能送些什么。”
沈关音听罢，好奇道：“庄子里还有这么多好东西？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些。”
祝劭元歪了歪头，说道：“我去过好几回。庄子里好东西多的去，家畜野味，用灶台的大锅炖炒，或者烧炙也可，和府中的不同，吃法要糙些，摆盘也不怎么精致。”
“不知殿下今年去不去，我可否随你去看看？”沈关音盘算着，“我很喜欢在田庄的日子……”
“王府不好么？”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盼。
她想了想，说道：“王府也好，只是……”
祝劭元想了想，说道：“也罢。”
***
除夕那日，祝劭元跟王锦打了招呼，早早带着沈关音出府，抵达城南一处庄田。庄头例行为祝劭元低调举行了接风礼，随后将一行人安顿在一处庄舍。
她和祝劭元住在庄舍最里的房间，青石板铺路，凿水池喂鸡鸭鹅，房上又装饰了彩绸、剪纸，以庆祝岁除。屋内的馔案上，已经摆好汤饼，胙肉饭，绿豆棋子面，各类牲畜冷碟，小菜、果品、糕点若干。庄头有心，提前为他们准备了果腹的饭食，家具也齐全，洗漱沐浴的都有，桌上还摆了一束腊梅。
“我去跟庄头说些话，姐姐在这候着。”他刚刚安顿下来，还没吃几口饭，便又出门了。
沈关音不知他去了哪，便留在屋里等。她坐在窗边，遥遥望着屋外，农妇与孩子抱着打捆收成走在田埂上，与对路往来的农夫高声拜年，一路欢声笑语。她看了半晌，神情渐渐怅然，便关上窗户，穿上一件貂毛披风出了门。
栅门外站着几个包髻袄裙的农妇，对话的内容隐约钻进她耳朵：“……王府前阵子拉了不少东西去了柳家庄，今个竟然来咱们庄子上了，真奇怪……”
“我家柱子瞧见了，拉的都是好东西，据说都是之前的硬通货，有金有银的，不知道要拿去做什么。”
那几个农妇边走边说，恰看见沈关音站在竹栅栏里，纷纷停住声，仿佛遇见什么新奇事物似的，大喇喇地打量她。
一个拎着去毛土鸡的农妇低声道：“乱看什么！那里是千岁的住处，小心冲撞贵人！”
说着，几个人推推搡搡着，作势向后退。
沈关音顿了顿，踏出一步，带着几分小心和怯懦说道：“柳家庄是什么地方？”
有个农妇见她模样羞怯，穿着也不算多华丽，便啧嘴说道：“那庄子有片地来头可久，原本是秦妃的宅田，现在易主了，自然是……”
另一个农妇打断了她：“怎么随便说话！走吧，走吧……”
沈关音紧紧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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