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罗承奉便差人将两年前的账簿名册一并送来,摊在惠王面前,伸手指道:“这是一部分王府名下店铺的租赁记录和税银账簿,这边是王府庄田和盐引的经营往来。”
祝劭元拿起一卷账簿,随便翻了几页,说道:“先前母亲多次绕过长史司办事,可是为什么原因?”
长史司总管王府事务,任何外事定夺皆须呈报长史司,承奉司则是由宦官为首的内廷衙署,总领内事。先王在时,因常常与罗承奉私下定夺外事,引发长史司不满,长史周鸿多次抗议,但皆不了了之收场。
罗承奉似乎没料到此问,顿了半晌才道:“老臣如今糊涂了,一些陈年旧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臣只知晓孙府一事中,有典膳正、典宝副也参与其中,其他的一概不知。只是这承奉正的位置……”
祝劭元合上账簿,淡声道:“我不过随便问一嘴,承奉不必挂在心上。待此事过了风声,本王便将你引荐入京,在司礼监某个职位。不过孙府那边,自然也得您出面洽谈一番,省得出岔子。”
罗承奉忙伏地跪谢:“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待罗承奉走后,祝劭元四处未瞧见潘豆儿的影子,便自行回了昭明宫,彼时却见潘豆儿正趴在碧纱橱内的小桌上酣睡。
他微微蹙眉,拍了拍小厮的肩膀,说道:“往常捧壶打扇,我瞧你是个一丝不苟的,怎么我回来这几日这般毛躁?”
潘豆儿蓦地惊醒,见惠王颜色沉沉,张皇地从凳子上栽下来,伏乞他面前:“大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求您饶我一回。”
话毕,潘豆儿胆战心惊瞧见惠王扬起眉毛,自己都一愣,把头埋得更低,细细说道:“王爷,殿下……奴知错,知错了。”
这几日不光叫人人不应,斟茶时竟险些将茶水泼到祝劭元身上,若不是宫女眼疾手快,恐要真烫到他。
祝劭元看他半晌,伸手勾住小厮的胳膊,把他拎了起来:“若是小错便罢了,心不在焉可不是小事,自己去找王承奉领罚。”
潘豆儿应是,扶了扶额上的三山帽,准备离开。
“且慢。”
潘豆儿怯意未消,便祝劭元说道:“罗承奉这几日恐怕日理万机,你自去跟他说说话,看他有没有打算销毁什么东西,赶在他处理前暗中取回来。”
潘豆儿犹犹豫豫,不知道祝劭元打着什么主意,抬眼却见他不冷不热的神情,急忙道:“您说的奴知晓了,可罗承奉要是发现了可怎么办?承奉平日待我不错。”
祝劭元蔑了他一眼,“你在我眼皮底下和我带进来的宫女浓情蜜意,难舍难分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被发现这回事?秦妃最厌恶宫人对食,曾把一对有过苟且的宫女打得皮开肉绽,你一个从翡翠轩出来的内使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潘豆儿慌张地说不出一个字来,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地面,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求殿下别把我送回去……”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问问你,这几日和秋实关系如何?交换东西了?”
潘豆儿一愣,低声应是。
祝劭元踩着脚踏,慢条斯理地罗汉床上坐下,说道:“明日冬至,你若有意,我便在正旦前择个吉日,私下办个你二人的酒席,让你们结为菜户。但……”
潘豆儿先是愣住了,而后耳尖渐渐红起来,转而听祝劭元说道:“日后那宫女是你的人,她过得如何,自然全凭你表现。你有赏,她也有;你若办错了事,她也受罚。”
见小厮压着喜不自胜的神情老实应下,祝劭元便将他打发:“去跟王承奉传话,我有事和庄里管事说。”
***
沈关音步履匆匆赶来昭明宫时,祝劭元在寝殿内慢条斯理地踱步,面容冷峻。
她放慢脚步,刚想作一礼,便见他微抬眼皮,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两人隔着几步相望,他的眼底瞬时蔓延上往常的温然轻笑:“什么事这么着急?”
沈关音思忖着开口:“是为正事。”
“没想到你还会因正事主动找我。”他揶揄地抬抬眉,“进来说吧。”
她看了眼站立在殿前殿后的宫人,默默进了碧纱橱。
暖金的日光从桃花窗外透进来,将月牙桌的白梅映得发亮。而一旁围着合锦背屏的床榻对面不知何时放置了一面高镜,映出她清瘦的人影。
她一踏进房间,祝劭元便跟在她身后,锁上了门。
沈关音的目光仅在那面镜子上停留了一息。她转身道:“你是不是故意撮合潘小内使和秋实在一起?”
祝劭元坐到榻上,胳膊倚着三足凭几,漫不经心道:“豆儿人不错,秋实也是个热心丫鬟,为何不能给他们找个伴伴?我已经答应豆儿,正旦前让他们结为假夫妇,终生相守。”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沈关音咬着牙说道:“秋实不是你的私人奴婢,怎么能如此随便为他人做主?”
“她也不是你的婢女,你为何对她这么上心?还是你觉得为逃跑一事感到愧疚?”
沈关音紧紧盯着他点漆的双眼,轻声说道:“殿下在惩罚我?惩罚每一个帮过我的人,如此便没有人再愿意帮我。”
他忽然解开道袍,露出里穿的摺子衣,幽幽开口:“豆儿可没帮过你什么,谈何惩罚?”
他将道袍搭在床榻上,将系在汗巾上的穿心盒取下来,从里面拿出一粒小丸,含进嘴里。
沈关音恍然一顿,后知后觉:“你想利用小内使扳倒罗承奉?”
祝劭元笑道:“他还是个孩子,哪来那么大的本事?他本来就是罗承奉的人,何来利用一说?又不是我让他来伺候的,这事还得问问母亲。”
她的神情像被针扎了一下:“你和秦妃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一直喊她母亲?她明明不是你娘。”
“秦妃娘娘昊天罔极,自当用此称呼。若你想知道原因,我倒不介意把一些事告诉你。”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沈关音轻呼一声,旋即栽倒到榻间。
“但知道的越多,姐姐便越是我的人。”他俯下身,将唇舌间的白梅香度入她的口中。
她挣扎道:“我不想知道……”
他着手抽开她的衣带,哑声道:“那方才就更不该直接和我说那两个下人的事了,这可不是别人该知道的事,除了你,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沈关音吁吁推开男人的胸膛,声音断断续续:“放我走吧……我不想知道殿下的任何过去,也不想知道你要如何对待我的身边人,我不会将今日的事说出去的。”
“是么?”祝劭元停下动作,目光沉沉,如方才一般陌生:“你敢说没有过任何小动作?”
沈关音读出几分不对,便起身想跑,但丝毫拗不过更加高大的他,反手就被扯了回来,按到床榻上。
他微微用力钳住她的下巴,耳语道:“认识罗承奉,收下他的礼,去花园玩地相当欢实,是不是?”
“柳依告诉你的?”她的樱桃红唇细碎漏出几个字。
他神色不改阴戾,“罗旭和你说什么了?”
沈关音没答话。祝劭元叹了口气,手掌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说。”
几下清脆声响起,她张开口,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承奉只告诉我,殿下喜欢画画。”
“看着我。”他的指尖刮着她的眼皮,抽丝剥茧地扯走一样样绫罗绸缎,香云翠围,捞起她的腰肢,跨坐在镜子前。
他低低道:“还知道什么,偷听了什么……都告诉我。”
她对镜犹豫半晌,偏开目光:“没有,我也听不懂那些。”
祝劭元却掐着她的圆润小巧的下巴颏,让她的脸正对着镜子,轻加抚弄,那只对他嘴硬的身躯便化成一软水,挂在他肩头,一下下绞着他,呜呜咽咽:“只有你弟妹之事……真的没有了。”
祝劭元低头看了眼上臂,皱了皱眉。她虽服软,挣扎的手臂向后到处乱抓,竟给他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今日大抵心情不顺,便掐她腰窝,速速着力了事。
他趿靸鞋下地,将薄被盖到她身上,轻声道:“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个凉薄的人?”
沈关音阖眼垫在香枕上,睫毛轻颤,没有答他的话。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叹气道:“我现在有正事办,不便陪你。你在我这儿待着也好,回去也行。要不要差人在这里洗热水澡?”
她摇了摇头。
不见侍者进来,祝劭元穿上衣物,轻步踏出房门,脚步渐行渐远。
沈关音躺了一会儿,便从榻上起身,将流下腿的粘腻拭去,一件件穿好衣物,打算回别春院梳洗。
一出门,却见刘夫人早已等在门边接她。沈关音颇有讶异,想了想,问道:“夫人,殿下是否有不愿唤人帮忙更衣的习惯?”
她跟他在一起的这些时日,鲜少看到有人为他宽衣穿衣,大多是他自己完成的。
刘夫人静静答道:“殿下十七岁前是没有贴身侍从的。娘子随我回去罢。”
沈关音微微一滞,他怎么连贴身侍从都没有呢?
***
祝劭元在前往承运殿的路上,脑海中想着八年前的那件事。
他的母亲杨妃去世还不到三个月,是他最心情和脾气最差的时候。那日万里无云,天空湛蓝蓝的,他独自一人坐在开阔的荷花池边,手里捧着母亲留下的蝴蝶水盛发呆。
祝劭恩不知从哪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眼便看见祝劭元手里的水盛,白玉雕琢得温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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