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关音被常随随和许长侍架着胳膊,连拖带拉地往翡翠轩走。她想大声呼救,却被常随随捂住嘴巴,只听常随随道:“姑娘随我们来便是,秦妃娘娘确实有要事想问。”
走到翡翠轩外的月洞门时,两人才松了手。只见许长侍恭恭敬敬的走到她前方,“姑娘,有请。”
沈关音左右环视,审慎地迈出一步。月洞门外连连接着波浪形苑墙,踏入门内,率先经过一处开凿出一汪水池的小石桥,左右两侧有石榴树,腊梅,红山茶,枝条上挂着各式水果形小灯笼,发着盈盈暖光,再往里走,便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翠山高台,一幢雕梁画栋,绿瓦丹楹的小楼映入眼帘,门前提翡翠轩。这里和王府许许多多的围墙式院子不一样,有山有水,如临溪阁一般秀丽。
沈关音跟在两位侍女身后,只见许长侍绕过常随随,走上前,掀开悬挂在门前的翠蓝遍地金暖帘,耳语道:“娘娘问你什么直接答便是。”
她的目光在许长侍脸上停了一息,提起裙摆,跨入屋内。
屋内昏黄,铺就着百花攒凤毯,走路清如踏雪,寂静无声。沈关音定睛看了看,左右两侧摆着略微有些陈旧的素木桌几,小几上摆着炉瓶三事和瓜果点心,正中的一扇月洞门悬着水晶帘,明明没人,却在烛光下轻轻摇曳。
许长侍引她落座,倒了一杯茶,送到沈关音身旁的小几上,随后便和常随随退下了。
沈关音盯着茶水中的倒影,迟迟未动杯。不多时,一个低沉,喑哑的女声从水晶帘后面传来:“来了?”
还未等她发话,那人忽掀起帘子,从月洞门中走了出来。沈关音看向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妇人,瞳孔蓦地一缩。
秦妃身穿一件海棠色散花大袖袄,秋色蝶恋花缕金拖泥裙,发梳堕马髻,髻前簪了只红蓝宝蜘蛛。和先前那次的客气不同,她的嘴角压着,懒懒掀起眼睛。
“姑娘来了,茶水还没吃么?”
秦妃漫不经心地坐到沈关音的对面,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关音瞄了眼秦妃裙前的鞋尖,又看了眼茶碗,缓缓开口:“臣女方才用过不少茶水,饮不下了。”
秦妃的目光在她面上定了足足几息,嘴角往上扯,“是么。”
“那我便直说了,今个叫姑娘来,不是什么正事,只是觉得孤单,想找个人叙叙话罢了。”秦妃将手中团扇放下,指节敲打着几面,“不知殿下打算何时和姑娘成婚?”
沈关音心底一沉,不明所以。
秦妃瞄了一眼,自顾自说道:“看来婚事还未定下。说起来,姑娘进府也有些日子了吧?殿下平素待你如何?”
沈关音想了想,尽力滴水不漏答道:“殿下待我很好。”
秦妃看着她,忽的嗤笑:“他待你好,那是自然的。殿下这个人啊,对有用的人,一向都很好。”
她抬眼:“什么?”
秦妃没有理会沈关音的反应,继续说道:“姑娘莫不知道吧?他袭爵之前,也曾对一个姑娘好过。那时他不过十六七岁,那家人是山东布政史,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千金,门第比一个六品的兵马指挥家高了不知多少。听说那孩子长得亭亭玉立,端庄秀气。那时,他亲自跑去跟人家父亲求亲,带着丰厚的聘礼,大办酒席,说了许多漂亮话,那布政史被感动了,这才答应下来。后来他袭爵惠王,大家都以为这门亲事要成了,要风风光光大办一场,结果你猜怎么着?殿下没过几个月便去退了婚,说宗室与地方大员联姻,恐引朝廷猜忌。”
沈关音坐在对面,死死抓着袖口,喑哑耳语:“然后呢?”
“你瞧瞧,这个理由多漂亮,多完美,多挑不出错来。姑娘,你知道这件事最后怎么样了吗?那个好好的孩子被退了婚,据说在家哭了一个月都没出门。布政史是个疼女儿的,哪能咽的下这口气,便上了一道奏疏弹劾惠王,指望朝廷能还一个公道。结果呢?朝廷反而将他调去云南,说是平调,恐怕跟流放差不多了。而殿下呢?不过不痛不痒地责罚了几句,一个皮毛都没动着。这件事当时闹得可大,青州的知府、知县都知道了。”
她抓着茶杯,指尖压得发白。
秦妃喟叹一声,说道:“我虽然没有女儿,只生了个儿子,也不免同情那姑娘。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就这么被草草退了亲,还闹得众人皆知,女儿家的脸面往哪放?”
沈关音松开手,竭力平静地挽了挽额发,嗓音干涩:“臣女只知素日殿下待我很好,不知他竟然是这种人……”
“你也知道布政史是多大的官吧,一个二品封疆大吏,在殿下面前都找不出说法,何况是我们。姑娘,你在府里过着无名无分的日子,既不是正妃,也不是侧妃,连个选侍都不是,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合适的王妃人选,你觉得他会如何处置你?你想想,殿下真的能靠得住吗?”
“娘娘想让我做什么?”沈关音攥着手帕,不安地绞着衣袂。
秦妃见火候已成,便说道:“我想请姑娘递一封信。”
沈关音旋即抬眼,疑道:“什么信不由得娘娘亲自递,偏要臣女这个在府中说不上话的递?”
秦妃道:“其他人都不妥,我瞧着你最合适。你是殿下最亲近的人,自然是知晓他的。我请你把这封信送到他的书房里。”
话毕,她拍了两下手,常随随随即入内,端上一个纸封。
沈关音看着盘里的纸封,“娘娘,事成之后,我该……”
秦妃说道:“你若想要珠宝钱财,我便给你。你若提个我能及范围之内的要求,自然也可。”
她眸色微微一动,随即垂下眼睫,应允道:“珠宝、钱财总要取之有道,不过……恐怕需要几日,我才能将此事办完,还请娘娘写下一封承诺书,以为这次交易作证。”
沈关音走后,常随随才回到秦妃身边,低声说道:“娘娘这般铤而走险,真的能将郡王救下吗?”
秦妃盯着残败的烛光,喃喃低语:“他们发现了劭恩过去半年意图夺爵的证据……我没有法子,还能做什么能救他一命?”
常随随知道,若秦妃失败,她和许长侍必定会被拖累,万劫不复。
***
沈关音没去昭明宫,而是回了别春院,匆匆点上一盏灯,将那只厚厚的纸封打开查看。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书信残片,她将纸张一片片铺好,发现这是祝劭元的笔迹。
她抹掉泪水,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大致为他假意设计遇袭受伤,欲栽赃祝劭恩的事情。因信纸是残片,故不清楚是写给谁的,更像废掉的草稿。
沈关音凝重地将信纸攥在手里,快速思考着。信件内容可能是假的,如果为真,为何不对外检举?至于曾和布政史之女有过婚事……
不像假的,方才她都看见外庭的异样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在她心里扎了一下。
当务之急是做出离开王府的计划。这次她一定要去兖州。哪怕再遥远,再辛苦,必须彻底离开他能掌控的范围。
沈关音曾有一个随侍多年的小侍女,即是仆人也是玩伴,名为毓秀。从南阳一路投奔到青州时,恰在兖州和北直隶大名府的交界处遭遇略人的贩子。主仆二人一路东逃时,毓秀为掩护她不慎被略人贩子按入水中溺毙,悲痛欲绝之下,她坚决留在当地,散去一大半钱财为毓秀打官司。
为了攒银子打官司,她在兖州足足滞留了半年之久,她将三箱衣物,总共八十一件丝织衣物全部卖掉,父亲的冠带、母亲的冠帔一一典当,仅留下一箱父母和她三人的旧衣,得了一百多两现银。她买了一口可观的棺木,将毓秀葬在济宁一块小小的湖水边,用十几两典下一处附近的一处小房,请了一个年长的嬷嬷看守。
进王府前天,她借口买话本不止是联系薛珉的,还给几个人寄去了信,其中包括给兖州的那位嬷嬷。在他去面见天使时,她已经暗中将一些不便带走的行李书箱寄了出去。
在兖州的半年,她靠着做花簪,模仿名家字帖来赚些膳食的费用,直到一个略人贩子的团伙被差役尽数抓捕,那个杀人犯兼人贩子在狱中暴毙。
沈关音想了想,拿出一塌纸,将纸裁成近乎一样的形状,提起笔,照着他的笔迹临摹了一份,团成皱皱巴巴的模样,将写好的那份装到纸封里,然后熄了油灯,离开别春院。
她回到昭明宫,殿内没有多少人,清清冷冷,便回了碧纱橱休憩,一遍在心中排演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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