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孙明樱扶着宁叙走回宁叙之前躺着的那个小路路边的时候,宁叙都还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怎么会呢?
他一直在找的阿简怎么会有一张和赵玉蕙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宁叙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记得活神仙曾经告诉他说,新帝即位第一年,全国各地爆发严重鼠疫,那时候他率领大军逼临紫禁城,就是因为没能控制好军中疫情,所以最后才没能成功登临帝位。
而当时,负责守护北京城,与他两军对垒的五军营内的疫情却并不严重,慧仁皇后研制出了可以治愈鼠疫的药方,再加上五军营在她的指导下防控得当,所以,五军营中因鼠疫导致的死伤寥寥,在他于紫禁城文华殿前被生擒之后,他所率领的那十五万山西边军很快就被京营联合入京的河南山东等地的备操军收剿干净,自此,他被废为庶人,幽禁于中都凤阳高墙内,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也就是说,蕙仁皇后是个医者,而且是个很精通医术的医者。
而他十五岁那年在金州卫城隆福寺遇见的阿简会帮他固定断掉的右腿,给他的香囊也治好了他的咳血重症。
所以,阿简是懂医术的。
刚刚在游医家里,孙明樱给宁叙右胳膊的伤口抹了药膏之后,没过多久,宁叙就感觉自已身上的症状减轻了。
所以,孙明樱也是懂医术的。
蕙仁皇后会治病,阿简会治病,孙明樱会治病,孙明樱又和被活神仙断言皇后命格的赵玉蕙长得一模一样,事情如此串联起来。
宁叙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那位蕙仁皇后或许不是赵玉蕙,而是他面前的孙明樱。
孙明樱此时并不知道宁叙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她又困又饿,实在是走不动路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因为她和宁叙所在的小路地势低洼,一旦赵玉蕙他们回到高坡上,很容易就能发现她和宁叙的行踪。
因此,就算她想停下来歇一歇,也必须得找个地势高的地方歇脚。
此时天色破晓,霞光万道,红色朝霞照亮天际。
孙明樱眺望远处高坡,突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自高坡附近传来,孙明樱心下一紧,她不知道来人是不是赵玉蕙他们,但不管是不是,她和宁叙都藏无可藏。
而且现如今宁叙身上还中了毒,就算想打斗坚持一阵都撑不住。
反正也跑不了,孙明樱索性停下了脚步。
很快,那高坡上出现了一群密密麻麻的人头,马蹄扬起,灰尘漫天,孙明樱和宁叙眯着眼睛,遥遥扫视一圈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脸模样。
他俩一个都不认得那些人。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瞧见孙明樱和宁叙后,勒马停下,不再往前走,很快,他们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站满了整个高坡。
孙明樱微微皱了皱眉头,依旧一言不发,她在等,等这群人的头头出现,如果最后出来那人是赵玉蕙,那孙明樱就直接认栽,大不了被带回孙家,她再想办法往外逃。
至于站在她身边的宁叙,她能保就保,保不住那也没办法,毕竟她自己都很有可能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孙明樱紧张地等待着那群人头头的出现。
但在瞧见那群人的头头之前,孙明樱先看见了挤到人群前面来的金州卫中千户所总旗梁高,她不免有些吃惊,心想这赵玉蕙居然驱使了一个总旗带人过来抓她,倒还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
可紧接着,孙明樱又在人群里瞧见了那个把她从佟府抓走的金州卫中千户所千户顾逢雨。
事情开始变得有点不对劲起来。
因为孙明樱的伯父只是个从七品的金州卫右千户所总旗,孙明樱的亲生父亲是山东青州府从四品分司运同,而金州卫中千户所千户顾逢雨是正五品武官,以孙赵两家的权势,不太可能让一个五品千户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带着人出城来搜捕她。
除非,这些人不是孙家和赵家找来的。
那整个金州卫城有如此大的脸面,可以让金州卫中千户所千户顾逢雨带这么多人过来,孙明樱心里那个怀疑对象,在黄云珠出现之后,得到了验证。
没错,黄云珠只是个商人,她的夫君也不过是一个六品的铁场百户,但她的义兄却是辽东都指挥使,正二品的大官,别说金州卫中千户所的千户,就是金州卫指挥使,在她义兄面前也是不敢抬头的。
孙明樱心中很是庆幸。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来人是黄云珠,而非赵玉蕙,那她和宁叙就安全了。
此时,站在高坡上的黄云珠也已经瞧见了孙明樱的脸,她此次出城就是为了去素心庵找孙明樱的。
之前,黄云珠和义兄黄忠霆闹掰,素心庵自然不会放孙明樱离开,可是,现如今今非昔比,她和她义兄和好了,有辽东都指挥使的名头压着,她不怕素心庵不放人。
两个月前,黄云珠怀着身孕去素心庵上香,走下青石石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天正巧下大雨,山路泥泞难行,丫鬟梅娘派去山下回城寻大夫和接生婆的小厮迟迟未能赶回来。
躺在床上的黄云珠流了一盆又一盆的血,她那时候以为自己要一尸两命,死在这素心庵了,她当时已经咬着牙告诉了丫鬟梅娘她死后所有人的安排。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消息后的孙明樱来到黄云珠住的跨院门口,她说自己会接生,一开始,丫鬟梅娘见她不过是素心庵里做粗活的扎裤尼,不肯让她进来。
孙明樱面色淡淡地看了梅娘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梅娘本就游移不定,见孙明樱这就要离开,她又慌张起来,心想死马当作活马医,黄云珠情况危急,实在是不能再等了。
没成想,孙明樱进去厢房后,先是仔细查看了一下黄云珠的情况,紧接着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其他人去准备她需要的东西。
孙明樱往吴云珠床边一站,梅娘立刻就察觉到这个扎裤尼应当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后来孙明樱面色冷淡地安排人做事的时候,梅娘心里算是彻底吃了个定心丸,她觉得这个扎裤尼肯定能救下黄云珠。
孙明樱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果然,没一会儿,孙明樱就把她家的大小姐给掏了出来,掏出来孩子后,孙明樱又紧急给黄云珠止血,素心庵里库司里药材很多,梅娘也很给力,拿黄家做保,态度又强势,孙明樱要的那些名贵药材很快就被送了过来。
虽然费了些力气,但最后母女平安。
黄云珠被救了回来,丫鬟梅娘激动地恨不得要给孙明樱跪下磕头感谢,但孙明樱还是那副冷淡模样,声线平淡地对梅娘说:“如果你们真的要感谢我,那就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的事。”
没有多余的解释,孙明樱洗掉手上鲜血,直接冒雨离开了跨院。
雨停之后,接生婆和大夫赶来,黄云珠和梅娘信守承诺,对外只说是他们家的一个丫鬟帮忙接的生,并未透漏孙明樱的事。
回家之后,黄云珠因为早产,元气大伤,修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走路,她一直很想感谢孙明樱对她的救命之恩,于是先让人去打听了下孙明樱的情况,做扎裤尼是很受罪的,黄云珠打算把孙明樱接出来,如果孙明樱愿意,她可以出钱给孙明樱置办一套宅子,再送她一大笔钱,这样,孙明樱就不用再吃苦受罪做扎裤尼了。
可黄云珠让人打探回来的消息却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去打探那人告诉她说,孙明樱其实是孙家的大小姐,对外说的是孙明樱因为身子不好,所以一直住在素心庵清修。
黄云珠平日里和金州卫城那些官眷来往很少,但她也听说过那孙夫人极其疼爱大女儿一事,一开始,黄云珠以为是孙夫人被那素心庵的尼姑蒙骗,不知道那些死尼姑让孙明樱在庵内做扎裤尼之事,但是,后来,她又派去打探的人回来告诉她说,孙夫人不仅知情,让孙明樱做扎裤尼一事更是孙夫人在背后指使。
黄云珠惊觉虎毒尚且不食子,而这孙氏竟是此般毒蝎心肠。
如此,黄云珠就更觉得孙明樱可怜,原本一个金尊玉贵的官宦人家大小姐,却要整日在那尼姑庵里做些劈柴担水的粗活。
黄云珠打定了主意要把孙明樱从素心庵里接出来。
她身子稍微好些后,就去见了素心庵的庵主吴嬷嬷,她跟吴嬷嬷说,只要肯让她把人接走,价钱随吴嬷嬷开。
但吴嬷嬷拒绝了。
因为孙明樱不是普通扎裤尼,她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没有孙氏发话,谁也不能把孙明樱接出素心庵。
黄云珠本打算去找孙氏商议此事,但被孙明樱拦住了,因为孙氏要是想接孙明樱出去,早就把她接出去了,不会让她呆在这素心庵里受凌虐十年。
黄云珠若是去找孙氏,不仅不能帮到孙明樱,还会让孙明樱的处境变得更糟。
无奈之下,黄云珠只能让人多拿钱打点素心庵的尼姑,好让孙明樱在庵内的日子好过些,等以后再想办法把孙明樱接出来。
前日里,孙明樱拜托黄云珠去佟府递信,黄云珠离开素心庵后,亲自坐车去佟府见了佟万箜的丫鬟翠翘,告知了孙明樱要她转达的话,翠翘满口应下,说这就想办法把孙明樱接出来。
黄云珠由是专心去处理她那在外找女人参与走私的夫君一事去了,片刻不停地忙了整整两天,她夫君方骏下狱,义兄黄忠霆赶来金州卫城,事情稍见明朗,黄云珠才终于抽出时间来,让丫鬟梅娘亲自去佟府探望孙明樱。
但梅娘去到佟府后,佟万箜的丫鬟翠翘却说,因为一些变故,她还没来得及把孙明樱接回来。
黄云珠是知道佟万箜在佟家的情况的,佟万箜是佟家三房的公子,手里有钱但无权柄,如果能拿钱把孙明樱换出来,那佟万箜应该早就把孙明樱接出素心庵了。
各人有各人的不易,黄云珠也能理解佟万箜的难处,毕竟那佟万箜和孙明樱命运相似,虽然贵为佟府公子,但自小也是受尽折磨,吃尽苦头的。
黄云珠想着,既然佟万箜没办法立刻把孙明樱接出素心庵,那她现在和义兄和好了,她索性借着义兄的势这就去把孙明樱接出来。
于是,天刚亮,她就要离城去接孙明樱。
黄云珠的义兄黄忠霆得知此事后,从金州卫调了一堆旗军给黄云珠做护卫,临行前,他嘱咐金州卫中千户所千户顾逢雨说:“如果那庵主不放人,你就把人给我抢出来,一切后果我担着。”
黄云珠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金州卫城,经过微水铺,路过那高坡时,金州卫中千户所总旗梁高眼尖,坐在马上,一眼就瞧见了走在低洼小路上的孙明樱和宁叙。
他不认得宁叙。
但他认得孙明樱,他知道孙明樱是孙家大小姐,佟万箜的心上人。
可是,昨天傍晚,他带着弟兄们明明亲自把孙明樱送回孙府了,为什么孙明樱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城外的荒郊野地,身边还只有一个男人。
金州卫中千户所总旗梁高突然想到孙明樱前天夜里被山匪劫持一事,他前天晚上在路上遇见孙明樱,孙明樱被那山匪劫持着的时候,也是只有孙明樱他们一男一女两个人走在路上。
孙明樱毕竟是官家小姐。
所以梁高立刻报告千户大人顾逢雨说孙家大小姐就在前方小路上,被山匪劫持了,总旗梁高不知道黄云珠此行就是为了去接孙家大小姐的,但千户顾逢雨知道,他一听梁高这话,立刻问说:“当真?你可看清了吗?”
总旗梁高信誓旦旦,“大人,我昨天刚刚见过那位孙家大小姐,昨天傍晚还是我亲自把她送回的孙府,我绝对不会认错人。”
金州卫中千户所千户顾逢雨于是立刻去后面马车那里同黄云珠报告此事,黄云珠听完只觉得诧异,佟万箜的丫鬟翠翘告诉梅娘说孙明樱还在素心庵,但顾逢雨手下的总旗却说他昨天傍晚刚把孙明樱送回孙府。
现在又说,孙明樱就在前面,还被山匪劫持了。
黄云珠被绕晕了,于是她亲自下去马车,打算去前面高坡查看情况,丫鬟梅娘比她更好奇,抢先一步跑过去后,瞧见孙明樱的脸,她立刻激动地挥手高声喊道:“夫人,就是孙师姑,她就在下面的小路上。”
黄云珠闻言,过去高坡那里后,果然瞧见了站在小路上的孙明樱,而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以黑布遮面,看起来高高壮壮,俨然一副山匪模样。
黄云珠担忧孙明樱安危,立刻让千户顾逢雨带着人冲下高坡,围住那个山匪。
宁叙见那些人冲下高坡,伸手握住孙明樱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拽了下,孙明樱看他一眼,安抚他道:“是我朋友的人。”
宁叙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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