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洛瑶并没有杀掉苏昭，只嫌弃将他扔进崖洞囚禁。
苏昭在里面昏睡了二十余日，待醒来后，从残留的灵息痕迹中愕然惊觉，此处竟是银澜当日闭关的山洞。
荒谬！
不知道洛瑶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苏昭没时间愤慨，拖着虚弱的躯体往外行。
他要告知宗门真相，清理门户。
不知前行多久，苏昭终于走到洞口，靠着雪墙恢复些力气。
不仅无法替师弟报仇，还要被凶手戏弄。苏昭闭了闭眼，额上青筋凸起，耳边几乎又响起洛瑶嘲弄的声音。
四肢麻木，体内灵气滞涩，苏昭只能一下一下用僵硬的身体，去撞洞口结界。
不知巧合还是意外，他竟真的撞破结界冲了出去。
艰难离开傲雪峰，才发现朝天阙内早已乱作一团，天边数道寒光剑影乱飞。
苏昭拉住眼前一人：“定明，你慌里慌张要去哪里，发生了何事？”
小弟子回头一看，见是失踪日久的大师兄回来，惊得舌头都捋不直，结结巴巴解释一通。
苏昭费劲理清他的思路，当即否决：“越师妹堕魔？这不可能。”
见苏昭不信，小弟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抱住苏昭大腿哭诉：“是真的大师兄，大师姐堕魔了，听说二师兄就是她杀的。现下宗主正联合百宗，全力诛灭邪魔！”
“什么？”苏昭不可置信，追问，“宗主们在何处！”
小弟子见他神色不对，小声道：“就在山门处，长老们都去了，小师姐和三师兄也在。想必这时，那魔头已然伏诛。大师兄，你抓痛我了。”
已然伏诛。
苏昭面上惨然一片，脚下一软，颓然松手。
路过的弟子们七手八脚扶起苏昭，洛瑶的事最终也暴露了，全宗拿着妖魔石追捕。
“妖女，休想跑！”
一片混乱，被追捕的绯衣少女却格外从容淡定，她压根没想跑，坐在仙山的屋檐上，魔瞳极目千里，看着远处那场好戏，身后冲天魔气盘旋不散。
天行涧中，魔凰坠落深渊，天地悲鸣，日月不现。
“圣使，如您所料，那群愚蠢的仙门，竟真的信了灭世传闻，将魔凰给杀了。”
少女身后盘旋的魔息，七嘴八舌讨论着。
洛瑶没理它们。
长风穿过，扬起几片绯色衣摆，少女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扯出一抹嘲弄笑意：“恭送师姐。”
想必此刻，越之音已经在无妄深渊里，看见自己那些因受到神罚，被困在炼狱里日夜煎熬的族人了吧。
越之音会同情他们吗？
洛瑶并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她自己也快忘记，那些举全族之力拼着魂飞魄散也要送她出来的族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少女仰起素净小脸，瞳孔中映着即将沉落的夕阳，天地间都是瑰丽的橘调。
世人只知神魔生来对立，鲜少人知，神为万物之主，既有星脉，自然也有魔脉。
魔凰非魔，而是坠世的神灵。
原本越之音可以一世不堕魔，妖魔即便不甘，也要再等上千万年。
在下一次天道逆转前，妖魔都要蜷缩在灵气匮乏的地狱里，受业火灼烧，争夺日益稀少的资源，蚕食同类。
魔凰便是他们翻身的唯一希望。
然而承载厚重期望诞生的人，注定前程坎坷。
万年前，修真界赢了。
而这一次，他们背弃了世间唯一的神。
天道，终于站在了妖魔这一边。
“哈哈哈哈哈！”
洛瑶手指放在膝上，望向夕阳沉落的地平线，嘴角是还未消散的畅快笑意。
这是仙界最后一个宁和落日。
未来的日升月落，都将属于妖魔。
师姐，你向往的仙，只想让你死。
成魔吧。
起码，妖魔会陪着她，永世站在她身后，绝不背弃。
夕阳彻底沉落。
朝天阙众弟子追来时，屋檐已无人影。
周遭只余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阵阵，如同紧密交织的网，在一片昏黄中，像一首安魂曲，无端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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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林听溪陷入了沉眠。
温颜诊过多次，她身体已无大碍，就是不醒，令人担忧。
温颜思索片刻：“或许是灵骨入体，有些排斥，毕竟不是天生地养自己长出来的。”
她说话一向直白，也没针对谁的意思，但众人脸上有些不好看。
长玉濛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一株芍药，快要入冬，花苞低垂。
某日阳光晴好，透过窗纸细细照来，少女苍白的指尖动了动。
“小师姐！”冬芝端着药汁走进屋内，看见站在窗边的少女只穿着雪白中衣，仍旧是病容，吓得手中药碗都摔了，赶紧上前扶住她。
然而少女只怔怔看着外面：“花落了。”
入冬了，院子里的花，全都凋谢了。
林听溪没再提越之音的事，她体内灵骨融合得不好，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待在屋子里，不能见风。
长玉濛很是担心，有空便来陪她说话。
往日话多的少女不再爱笑，也不爱说话，变得沉默无趣。
这日长玉濛来坐了一会儿，说他离开仙都太久，过段时日便要回去。
不过不用担心，所缺的仙草灵药，只要来信，玉京便会派人送来。
林听溪没说话。
长玉濛喜欢她安静的模样，只让冬芝好好照看。
少年离开后，冬芝心疼小师姐受冷，替少女掖好被角。
夜深时，林听溪睡不着，披衣坐起来，连脑海的系统都安安静静，整个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个人，以及纸上的一幅幅画。
越之音真的消失了，周围再没剩下她的一点痕迹，安安静静，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留给她的唯一鲜活之物，是胸腔之下，那颗跳动不息的心。
林听溪捂住胸口，觉得有丝迟来的疼痛。
仙山这年的冬天格外冷，十二峰都被雪白覆盖，飘雪落到少女的窗前，打湿了桌上画纸。
“小师姐，长老说窗扇不能常开，我帮你关上吧。”冬芝合上两扇窗，替少女收画时，脸上神情怔了怔。
画上只有寥寥几笔简单水墨，一气呵成的线条，仙姿玉质，神清骨秀。
极好的画作。
月光盈满室内，满屋安静。
床上少女翻了个身：“越之音，仙姝峰又下雪了。”
假如你还在的话，我又可以做一个雪人送给你了。
不知床上少女梦见什么，又若无其事翻了回去，没在意自己的胡话。
冬芝晚上并不会守在这里，除了沉默维修的系统，没人听见林听溪的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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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溪徒儿如何了。”兰室内，白发人询问来禀的弟子。
“回宗主，小师姐身体情况稳定下来，长老说应该快大好了。”弟子抱拳禀报，不敢抬眼。
无尘子闭目捻算念珠，道：“那便好。继续看着那边，有任何异动，随时来禀。”
那名弟子领命退下。
兰室重新恢复安静，无尘子睁开眼，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浮动着幽暗不明的东西。
世间每多一分怨气，天行涧的天裂处，便会多开裂了一分。
神魔大战后，万年过去，天裂已经到了不得不修补的余地。
而今灭世者已死，一切尘埃落定，按理说，再无需要忧心之事。
可无尘子还真有一件悬心的事，日夜难寐。
他确实想要灵骨，但又沽名钓誉，不忍损毁自己名声。
为了合适的取骨时机，他等了近十年。
原本在山门那场截杀，他是打算将错就缩，先借林听溪之手取出灵骨，事后再给她安上谋害同门的罪名，便能光明正大将灵骨抢来。
只是出乎意料，剥离的灵骨竟然有灵识，它自行飞入林听溪心脉，与她融合。
无尘子长长叹气，眉目皱得更深。
灵骨是天地间极其娇贵的灵物，一旦离体更换宿主，便需在新体内至少养上五年的时间，才能再次取出。
无论他如何不甘，也只能再等五年，方可剥离灵骨。
不过这一次，星脉已经续接，他会给林听溪留条命，不让她死了，也让仙都那边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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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无仙洲，洛瑶只把李落揍了一顿，没有痛下杀手。
虽然放他一马，但李落也没讨到好处，灵力尽失，又心忧宗门安危，几乎是一瘸一拐走回来的。
等他好不容易爬回来，宗门早就变天，洛瑶的身份也彻底暴露，不知所踪。
李落憋着一口气，不敢细问林听溪的事，直到听说小师姐是因为生病，才久不露面，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原以为是事情败露，小师姐被牵连，像他一样被人打残了。
不是就好。
但李落心里终究不是滋味，后来林听溪养好了伤，终于露面，每次小师姐有什么事，他都第一个冲上前。
周围同门都打趣李落，说他这么积极，能不能扛得住三师兄的剑。
废话，那可是玉京的少主，剑意凛冽，斩千万妖魔，除了宗主和大长老，谁敢去触霉头。
他当然扛不住，也没想扛。
虽然李落有心帮忙，但林听溪什么也不想要，整日失魂落魄。
按理说，杀了仇敌，得了长生，应当痛快才对。
“失魂落魄？”林听溪重复一遍，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词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她不过是之前被关在屋子里出不来，病怏怏的，心情不好，等出来走动几日就好了。
抬起脸，窗外远山的雪白已经化去，不知不觉，枝梢悄然结上嫩绿花苞。
仙山又是新的一季，而她再也不用担心下一个生辰的到来。
就像李落说的，她会长生，像每个仙人一样。
人家都是辛辛苦苦修炼成仙，而她平白等了灵心灵骨，堪称一步登仙，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听溪也觉得自己不应该不满足了，只是偶尔出神时，她看着脚下雪白的花朵，在风中颤颤巍巍，会想起来师姐。
只有她知道，那个沉静温柔、心怀大道的越之音，永远不会再回来。
四季的轮转从不因任何人的消亡而停止，花开花落，潮涨潮息，一眨眼，五年便过去了。
林听溪坐在丹草坊的桌案前发呆，窗外的冬芝在和李落聊天，两人说起即将开启的玄阳秘境：“玄阳秘境不是已经近百年未开了吗？怎么今年想起重开秘境的事了。”
冬芝想了想：“大概是近来大妖大魔蠢蠢欲动，道君们有意培养新秀弟子吧。这次玄阳秘境，只对金丹期及以下的弟子开放，不知谁能夺得魁首呢。”
“听说里面法宝无数，还有安魂的仙草！”李落兴奋道。
对于两人的话题，林听溪不是那么关注，继续守着丹炉炼制清心丹。
丹草坊不远处便是客舍，这几日总是霞彩弥布，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仙客。
这次玄阳秘境的入口，落在朝天阙的照云峰。
原本林听溪没打算去，只是妖魔动乱，仙族倾颓，远在仙都的长玉濛领兵途中出事，重伤不醒，系统让她去找安魂草。
接了任务，林听溪只得参加。
只能庆幸她还没来得及突破元婴，算是卡着修为上限，成功进入秘境找药。
冬芝高兴道：“太好了小师姐，我们一同进去，一定不会走散！”
旁边李落闻言，也厚着脸皮想一起。这种秘境，自然是跟着强者，找到的宝物更多。
冬芝没意见，只说要看小师姐的意思。
面对林听溪，李落总是有点心虚。他之前良心不安，便找了个时机，将洛瑶曾经抓住威胁他的事，一五一十悉数告诉了小师姐。
少女听后沉默了许久，但也没为难他。
玄阳秘境入口外，林听溪道：“一起吧，人多也有个照应。”
一阵白光之后，林听溪落入秘境，却意外和两人走散了。
不过秘境就是这样，不能预料。
这里有湖泊、森林、沙地、山崖，落在何处都是随机的，危险密布，需得时时小心。
林听溪往前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林，荧光悠悠。
一只泛着蓝色灵光的鹿一蹦而过，弹跳间，没入森林深处，转瞬不见。
这种灵鹿性子温顺，跟着它们，通常很快便能找到安魂草。
林听溪身形轻快，跟着灵鹿追上去。
行至一处湖泊旁，前方传来人语。
男子气息微弱，素色衣上都是斑驳血迹，躺在小女修怀中，看上去伤得不轻。
林听溪正准备上前，忽听男子道：“别怕，只要师妹你给我亲一口，我便会好起来。”
林听溪当即站住脚步，停在一块嶙峋的褐石后，皱了皱眉，没再贸然上前。
两人衣上都绣着银色兰草，像是同个小宗门的弟子。
似乎刚从险境脱口，男子受了重伤，命不久矣，竟然还在想轻薄小女修的事。
那个小女修登时脸颊绯红，结结巴巴：“师、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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