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越一直注意着玉宁,见她离开,立刻调动灵力跟了上去。
李修远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辨,最终还是移开目光,将视线放到洛清芷身上。
女人一张美艳的容颜早已被泪浸透,茫茫地望着他,嘴唇嗫嚅,最后还是轻声唤了声:“阿远,你……”
李修远闭了闭眼,不想看见爱人失望又震惊的神色,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芷娘,是我对你不起,当年一念之差,到了如今境地。”
“爹爹!你怎么了,呜呜呜。”宝安扑进李修远怀里,双眼哭得红肿。
李修远搂住她,笑道:“爹爹故意用术法变成这样,逗我们安安玩的。”
南辰仙府众人听见宝安的呼唤,皆是震惊不已,李剑仙与云瑶那位尊者结契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的事,为何现在又冒出个女儿。
李修远无意再解释,只朝南辰仙府弟子颔了颔首,牵着宝安的手往远处走去,洛清芷迟疑片刻,还是掩下眼底的哀伤,迈步跟上。
戚鸢看着李修远的背影,顿时有些着急,想叫住对方,却被戚明微拦住。
对方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叹息道:“不要再叨扰前辈了,即使将人带回南辰,父亲也无力回天,他修为尽退,体内似乎有不轻的伤,何不满足他临终前的愿望,让他在最后的日子与这对母女相伴。”
戚鸢冷静下来,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再结合玉宁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心中仍是惊疑不定,自己仰慕崇拜了这么久的前辈,竟是这样一个人?
但一想到南辰仙府这样强大耀眼的化神修士,不过七年,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她又不免遗憾唏嘘。
此时已经黄昏,日暮溶金,暖辉洒在三人发顶。
“芷娘,你可会怪我?”李修远轻声问。
洛清芷长睫垂下,终是不忍看他垂垂老矣的模样,别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之间,“事已至此,还说什么怪不怪的?只是,为何你早不告诉我?”
若是告诉她,她死也不会再缠着李修远。
李修远也抬头,看着远方:“我与晏宁相识在一场秘境中,那时我不过堪堪晋升化神,与同门弟子一起,被困在秘境中,生死一线之际,晏宁出手救了我们。”
“那时我年轻,意气风发,心中只有对实力的追求,而晏宁与我年岁相当,却已经可以称得上修真界最强者。我,将对实力的追求,强者的仰慕,误认为是男女之情。”他苦笑一声。
“恰巧那时晏宁在上三界广招夫婿,她设擂台,凡是长相英俊的,身负五灵根的修士皆可上台,我上去了,将其他修士都比了下去,那时我不过一中阶化神,与晏宁结契是我高攀了。我们二人成婚后相敬如宾,就如普通夫妻一般。”
李修远陷入回忆之中。
他也常常会被姜晏宁的实力所震撼,为她一剑开天地的身影惊艳,他曾以为这就是喜欢。可他修太上忘情道,纹丝不动的境界提醒着他,他没有动情。
直到后来他替南辰仙府出面做任务,彼时他已是化神九阶,是整个修真界金字塔顶端的强者。
他隐藏实力,在一处偏僻小镇里随手救下了半妖之身的洛清芷,少女娇俏活泼,不拘小节,吵吵闹闹地缠着他要报恩。
她修为太低,有时甚至维持不住人形,狐狸尾巴耳朵无意识露出来。那时妖族与上三界五大宗门关系紧张,他担心她被发现,于是将人带在身边替其遮掩。
直到后来境界松动,有了下滑趋势,他才知道自己动了情。
无数个深夜他想斩断两人之间的孽缘,可看着少女爱笑的脸,喉咙里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心动似覆水难收,心神摇摆间,他再也控制不住,于是对洛清芷说自己被仇家追杀,问她愿不愿意与自己一起躲起来,过与世隔绝的日子。
她答应了。
归墟魔兽横行,加之两位化神九阶自爆,灵气不稳,天道规则也常常混乱,只有躲在这里,才不会被姜晏宁用婚契找到。
于是他们就在这里住下,他修为渐跌,为了保护母女二人,将毕生修为连同一缕神识,封存在石像里。
在他死前,石傀儡可以保护他们,死后,还能择一有缘人将他毕生所学传承下去。
他设迷途谷,布十二幻音柱,将一部分给藤妖让其守在迷途谷,都是为了驱逐来到这里的修士,不让那些修士涉足。
时至今日,他手中也沾上了不少无辜之人的血,如今寿数将尽,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
只是没想到最后终结他生命的,会是那个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的女儿。
他还记得她修为低微却要强,被云瑶长老家的儿子嘲笑,又打不过,就扑上去将那孩子的耳朵咬得鲜血淋漓。
娇奢爱享受,却偏偏对练剑一事无比痴迷。在剑道一途,她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练剑不过几日,一柄木剑也能使出浑圆霸道的剑意。
当时他想,若是阿宁的灵根资质好一些,或许有朝一日能超过他。
没想到不过七年,这孩子就成长到如此地步了。
罢了,终究是他欠她的,死在她手里,也算解了他一桩心事。
洛清芷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喃喃道:“如此说来,是我对不住那孩子,我……”
李修远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是你的错,千错万错在我一人之身,如今我以命相偿,了结这段旧事,你与宝安的今后的路我早已谋划好了,剩下七日,你陪陪我吧。”
终究是自己深爱的人,洛清芷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落,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涌上心头,她点点头。
三人搀扶着越走越远。
远处高崖之上,玉宁坐在崖边,狂风呼啸着卷起她的乌发,她一张脸面无表情看着远处,天与地交界处,逐渐缩成一个小点的一家三口。
断微剑插在她身边,剑身颤抖嗡鸣,似是感受到了主人平静外表下滔天的愤怒和委屈。
玉宁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残留着未清洗的血迹。
如果直接将李修远杀掉,心里会更畅快吗?这如鲠在喉的感觉会消失吗?
不会,她知道的。
爱与信任的积累需要时间,崩塌也需要时间,太突然了,她还是下不了手。
让他七日后死去,至少玉宁能自欺欺人,欺骗自己没有杀他。
她分明恨他恨得要死,他如此绝情,如此虚伪,偏偏死前又要假模假样说这样一番话。
叫她爱不能,恨不能,怨不能,只余情绪在体内疯狂撕扯。
玉宁木然坐着,她双臂撑在地上,仰头看天,天空苍茫无极,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夜色渐渐染上来,远处只剩一丝微弱的光线,映着玉宁漆黑的瞳。
这样一个吵闹的人,平时上蹿下跳,不知青天高黄地厚的人,受到巨大的打击,竟然只是这样平静地坐着。
棠溪越在玉宁身后不远处的树下,身形似鹤,隐在黑夜里。
他看着远处崖边静静坐着的少女,心突然没由来地慌乱,玉宁似乎总是有无限活力。即使受伤到奄奄一息,那双眼里的情绪也没有淡过半分。
或愤怒,或不甘,或得意,她似乎很喜欢把一分的情绪表现出来十分,整日张牙舞爪地上蹿下跳。
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像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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