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瑜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现在明明比冷宫里好过的多,他早该知足了,可他现在就是不知足。
萧瑾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这么能哭。
以前被人打骂时没哭,被强迫跟狗抢食时没哭,被人踩着当垫脚石时也没哭,却在遇到沈清辞后流了这么多眼泪。
原来被人爱着会让人变得脆弱不堪。
哭到眼泪干了,眼眶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再也挤不出一滴来,哭到嗓子哑了,连呜咽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破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气音,哭到整个人脱了力,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好。
他在等沈清辞来找他。
他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期盼着听到脚步声,哪怕是一声呼唤,哪怕是敲门的声音。
只要沈清辞来了,只要他叫一声“小金鱼”,他就从被子里钻出来,他就不哭了,他就不说那些赌气的话了,他就……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也许会冲过去抱住他,也许会哭得更凶,也许会像个真正的七岁孩子那样,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一股脑地倒出来,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等了好久好久。
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了昏暗,又从昏暗变成了墨黑,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从呼啸变成了呜咽,最后连呜咽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来。
他听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遥远。他听见打更人沙哑的嗓音在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从沈府的外墙经过,又渐渐远去。
沈清辞没有来。
萧瑾瑜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一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久到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他开始自言自语。
“我一个人也可以。”
声音沙沙的,像踩在干枯的落叶上。
“我又不是非要有人陪。”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在冷宫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吗?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他把膝盖缩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需要别人。”
“我可以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跟自己玩。”
“我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像在念一段经文,像在给自己洗脑,像在用这些话砌一堵墙,把那个正在一点一点碎掉的自己,勉强地拼凑起来。
可是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像是在提醒自己,你是一个人,你永远都是一个人。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轻到像一缕将熄的烟,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不是倔强,不是坚强,是绝望。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吃晚饭。
厨房送来的饭菜放在门口,他没有去拿,不是不饿,是不想动。
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一样,萧瑾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
先是觉得冷,他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身上,可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体内的血冻成了冰,怎么都化不掉,他缩成一团,牙齿打着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然后是热,热得像是被人扔进了火炉里,他把被子掀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沿着太阳穴淌下来,滑进耳朵里,痒痒的,可他没有力气去擦,他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很干,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的。
他知道自己在发烧。
可他不想叫人,他不知道该叫谁,这个府里的人,除了沈清辞,没有谁是真的在乎他的,沈清辞都不会来了,他还能指望谁呢?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头又晕又疼。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冷宫,又冷又饿,没有人管他,蜷在角落的床板上,等着天亮,又等着天黑。
他想,我怎么又回来了。
然后他又想,不对,我从来就没有真的离开过。
他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一个人,对他特别好,给他桂花糖,牵着他的手教他写字,送了他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说以后的每个生辰都陪他过。
梦醒了,那个人就不见了。
他的眼角渗出泪水,顺着滚烫的脸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和之前那些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什么时候的。
“我一个人也可以……”他在昏迷中又念了一遍,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含了一块石头,“我一个人……可以……”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只知道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不是声音,是触感,温热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潮气的触感,从他的额头开始,慢慢地,轻柔地移动着。
有人在给他擦脸。
帕子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水汽,从他的额头擦到眉心,又从眉心擦到两颊,绕过他哭得红肿的眼睛,轻轻地,仔细地拂过他的鼻梁和嘴唇,那力道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萧瑾瑜的意识在黑暗里挣扎了一下,像一条快要冻僵的鱼,忽然感觉到了水的温度慢慢升温。
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它正把帕子浸到温水里,拧干,又覆上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地擦拭那些黏腻的汗渍。
那双手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怕用一点力就会碎掉。
萧瑾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只手,他认得,指节修长,指尖圆润,指腹柔软,没有茧子,这只手牵过他,握过他的手教他写字,捧过他的脸说“你好笨”,在他腰间挂过那把缀满宝石的匕首。
是沈清辞,沈清辞来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就又涌了出来,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乱糟糟的鬓发里,他想抬手去抓那只手,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了几次都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静,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更轻了,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萧瑾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把手指蜷了起来,勾住了那只手的手指,他的手是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炭,而沈清辞的皮肤是温凉的。
他抓住了。
他死死地抓住了,用他仅剩的那一点力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是坠崖的人抓住了一根藤蔓,他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指甲嵌进自己的肉里,他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就会像梦一样醒过来就再也看不见了。
“别……”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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