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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雪人

小说:

清平年

作者:

柏林汀雨

分类:

穿越架空

立冬过后没几日,雪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相府的屋顶墙头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外边的雪映的周围光线白的刺眼,萧瑾瑜和沈清辞窝在暖阁里,围着一只炭火炉,炉子上架着一张铁丝网,放了几颗柿子,橙红色的柿子被火烤得慢慢渗出蜜色的汁水,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泡,甜甜的香气在暖阁里弥漫开来,把外面那一整个寒冷的冬天都隔在了门外。

沈清辞用火钳翻着柿子,翻了一会儿又嫌无聊,拿了一根竹签去戳,把皮戳破了,汁水流下来滴在炭上,呲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小金鱼你看,它哭了!”沈清辞指着那颗被戳破的柿子,逗萧瑾瑜。

萧瑾瑜坐在他对面,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怀里抱着一只汤婆子,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他听了这话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着那颗流汁的柿子,觉得沈清辞这个人比他有意思太多了,就连烤个柿子都能玩出花样来。

暖阁的窗户糊的都是上好的窗纸,比冷宫里的厚实许多,风灌不进来,只听的见外面呜呜的风声。

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萧瑾瑜的手缩在袖子里,冻疮有些痒,可他忍着不去挠,因为沈清辞不许他挠,说挠破了会留疤。

他以前从不在乎自己身上留不留疤,反正没有人会看,反正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肉了。

可是沈清辞在乎了。

他说“别挠,会留疤的”时候,眉头皱着,好像那些疤长在他自己身上一样心疼,萧瑾瑜从那以后就尽量忍着,痒得厉害了,就用指腹轻轻按一按,不敢用力,他怕自己把手上的冻疮挠烂了,沈清辞会不高兴。

“小金鱼,”沈清辞忽然趴到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唉。”

“嗯。”萧瑾瑜应了一声。

“好想去堆雪人。”沈清辞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可是外面好冷,我不想出去。”

萧瑾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清辞也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翻过身去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靠在软垫上看了起来。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翻一页,偶尔会皱眉头。

萧瑾瑜看着他,他很喜欢沈清辞认真的样子,安静漂亮,很吸引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袖口里的那双手,指节上都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一点透明的液体,丑得要命。

可是沈清辞从来没有嫌弃过他这双手,沈清辞牵这双手的时候,神情是那么自然,就好像它们和世界上任何一双手都没有任何不同。

萧瑾瑜把手缩回袖子里,悄悄地站了起来,他把自己那条薄毯叠好放在椅子上,把汤婆子留在原地,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暖阁。

沈清辞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他看的认真,根本不知道萧瑾瑜出了门。

院子里的雪比方才更厚了。

萧瑾瑜站在廊下,冷风迎面扑过来,像冰凉的刀子割在脸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棉袄,出来得急,连斗篷都没裹。

他站在原地打了个哆嗦,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踩进了雪地里。

雪没过了他的鞋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冻得他脚趾发麻,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开始堆雪人。

他其实没有堆过雪人,在冷宫的时候,冬天只是意味着更难熬的日子,没有人会教他堆雪人,他也没有那个心情,他只是见过别处的孩子堆过,隔着冷宫高高的围墙。

他凭着自己的印象,笨拙地把雪拢在一起,拍实,堆了一大一小的两个雪球,大的做身子,小的做脑袋,雪太松了,堆起来又塌,塌了又要重新堆,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冻疮裂开的地方被雪水浸着,疼得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可他顾不上。

他捡了两根枯枝插在大雪人的两侧,做手臂,又在地上摸了两颗小石子,嵌在脑袋上,做眼睛,还差鼻子……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沈清辞前几天给他,他没舍得吃的桂花糖,剥开油纸,把糖填进嘴里,糖纸卷起来嵌在雪人的脸上,做鼻子。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一大一小并排立在一起的两个雪人。

大雪人歪歪斜斜的,腰身一边胖一边瘦,两条枯枝一高一低,石子眼睛也不对称,歪着,像一个人在斜着眼睛看人。

小雪人更小,矮矮瘦瘦的,就到他胸口那么高,杵在大雪人旁边,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鸡崽。

可是那是他堆的。

他把这辈子第一个雪人,堆成了沈清辞的样子,或者说,是他心里觉得沈清辞应该有的样子,强大的,温柔的的,笑着的,旁边站着一个矮瘦的,弱小的,灰扑扑的他。

他站在这两个雪人面前,喘着白气,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他的嘴唇发紫,鼻尖红红的,耳朵像被针扎一样地疼,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把这一整片雪地反射出来的光都收进了眼底。

他想去叫沈清辞来看。

他要把沈清辞从暖阁里拉出来,让他看看这两个雪人,大的那个是你,小的那个是我,你怕冷没关系,我帮你堆好了,你不用动手,你只要看着就好了。

他转过身,朝暖阁跑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的一生,从来都是跌跌撞撞,曲曲折折的。

他跑过回廊,跑过月亮门,朝暖阁跑去,他跑得气喘吁吁,胸膛一起一伏,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眼前散开。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少出现的表情,那是一种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他的脚步在暖阁门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

“阿辞,你听我一句劝,那个宫里来的六皇子,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萧瑾瑜站在门外,浑身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冻住了。

他认的那个声音,是李明仪,他总来沈府串门,萧瑾瑜见过他许多次,每次那个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种眼神萧瑾瑜太熟悉了,是嫌弃、厌恶、敌视,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能跟他那么亲近,他可是天煞孤星啊。宫里那些人传的,你没听过吗?克父克母,克亲克友,谁离他近谁倒霉。”

萧瑾瑜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堆雪人时化掉的水,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有血丝渗出来,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颗一小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不敢抬头,不敢透过门缝往里看。

他怕看到沈清辞的表情。

“他出生时他母妃就死了,后来先皇也驾崩了,这不是克死的还能是怎么死的?他为什么被关在冷宫里?不就是因为命太硬了吗?你想想,先皇那么多皇子,怎么就他一个人被扔到那种地方去了?还不是因为大家都嫌他晦气,阿辞,你别被他的可怜相骗了,而且,我感觉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我说不上来的奇怪,你离他远点总是好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瑾瑜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像是有人在拿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压的他快喘不过气了。

然后他听见了沈清辞的声音。

他听到沈清辞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是不想对这个话题做出太多回应,带着一种温和的漫不经心的意味。

“明仪哥哥,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啊。”

仅此而已,没有反驳。

没有说“他不是天煞孤星”,没有说“你们都不了解他”,没有说“我喜欢他,我不在乎”。

只是笑了笑,然后轻描淡写地绕开了。

像一阵风,从萧瑾瑜的耳边吹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又好像把所有的一切都带走了。

萧瑾瑜站在门外,有些无措,有些惶恐,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他的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蓄满了泪,可他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咬得嘴里有了一丝血腥味。

他懂了。

沈清辞只是笑了笑,没有为他说话。

沈清辞也没有否认。

那说明……沈清辞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吧?他只是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不好意思像李明仪那样直白地戳破,毕竟沈清辞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不忍心伤害任何人。

萧瑾瑜想,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他不是一直怕害了沈清辞,一直想把沈清辞推开吗?现在好了,沈清辞自己先想通了,自己先决定要远离他了,他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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