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弯弯曲曲的海岸线近在眼前，成片的吊脚楼探出水面，棕榈树东一簇西一簇，四面八方戳向天空。
船桨早就不听使唤了，还好已经进入海湾，水流缓了不少。
游翊和易帅英交换位置，轮流划，借着浪被推着走，渔船晃晃悠悠地靠到石堤码头。
石堤上蹲着几个人，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黑亮，一看就是渔民。他们瞧见这条破破烂烂的渔船，纷纷站起来，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
游翊和易帅英面面相觑，一个字都听不懂。
“哇啦哇啦哇啦！”一个渔民热情地跳起来，招呼来其他几个渔民，七手八脚地把船拽住，连拉带推助渔船停泊，还固定好活水舱，探望洄籽鱼的状况。
易帅英先跳上去，脚一软差点跪地上，给对面磕个大头。游翊也好不到哪儿去，腿肚子直打颤，上了岸走在地面像踩上了棉花。
渔民们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语速极快，吐字一顿一顿，像爆炒豆子崩来崩去，若不是笑容满面的表情，还以为他们在吵架。
易帅英取出符牒，比划着手势，高声喊：“大夏！大夏！蕃长司怎么走？蕃、长、司？”
游翊猜测蕃长司应该就是大夏驻扎外邦的领事馆。
渔民们歪着脑袋听，眼神炽诚而迷茫，叽叽喳喳地讨论，伸手比划，似乎在回答。
易帅英提高声音，仿佛只要声音够大他们就能听懂。
有人转身冲后面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跑来个小伙子，挤进人群，憋了半天，蹦出一句磕磕绊绊的话，口音竟和紫藤湾方言有几分像。
游翊眼睛一亮：“你会紫藤湾的话？那能听懂大夏官话吗？”
小伙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脸都红了，怯生生地用大夏官话说：“有些！有些！”
游翊了然：“只能听懂一部分但不会说，是吗？”
小伙子点点头，又扭头冲渔民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随即转身跑开。
“哎！”易帅英伸出手臂，没来得及制止。
渔民们也伸出手，安抚两人稍安勿躁。旁边渔民招呼几人来看洄籽鱼，趴在岸上围成半圈，对着洄籽鱼指指点点，还有老大娘取来包粉末，就要往洄籽鱼背上倒。
“你等一下。”游翊顿时警惕，对易帅英耳语后，赔着笑脸贴过去，拦了老大娘的一下。
游翊知道老大娘是好心，但毕竟双方互不了解意图，她不敢让老大娘用什么偏方。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短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皮肤晒得跟渔民一样黑，但腰板挺直的，走一副四方步，看着就不是普通老百姓。
见到此人，渔民们纷纷后撤半步开路，问候：“图图洞。”
被称为图图洞的男人打量了两人一眼，用不太流利的大夏官话问：“哪里来？”
游翊起身，和易帅英赶紧说了一通。
图图洞大人听完点点头：“周翻译，办事，等等。”
随后他用当地语言对渔民们说了些什么，游翊分辨出某句发音类似“紫藤湾”。
渔民们听完图图洞大人的话，热心地张罗起来。有人拎来一桶清水，有人端了两碗米汤，一股椰子香，易帅英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解渴。
身后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呼啦啦往渔船那边涌。活水舱内，洄籽鱼半死不活地泡在浅水里，腮盖一翕一合，肚皮半翻，不停地上浮。
游翊心里一紧，老大娘又抓住她的手，给她展示纸包里的粉末。游翊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抱拳郑重道：“大娘，拜托了！”
老大娘往水里撒了点黄绿色的粉末，一股草药味漫上来。随后，她和几个渔民蹲下来，叽叽咕咕议论了一阵，然后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两个人跑走，不一会儿抬来个宽口的木盆，舀上海水，小心翼翼地把鱼挪进去，旁边的人拿细藤条编织的简易网兜，架在木盆上面，挡住日头。随后老大娘从旁边停泊的渔船上拿出一个包，里面是针线剪刀。
渔民们动作又快又轻，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对这些生灵熟得很。
老大娘又说了些什么，图图洞大人翻译：“治病，血，不流；肉，合上。”
洄籽鱼慢慢缓过来，努力游正身子不再翻肚皮，尾巴轻轻摆了摆，鼓鼓囊囊的肚子沉入水中。易帅英心里一酸。
游翊瞥了眼满脸担忧的易帅英，对图图洞大人和老大娘点点头，笑了笑，正色洪亮道：“拜托了！”
随即背过身子，拍拍易帅英，小声说：“放心，小英命大。”
易帅英不语，轻轻颔首。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长衫的瘦高个儿急匆匆地走过来，肩上背个布包。图图洞大人冲他招招手，转头对两人说：“周聪，翻译。”
周聪一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大夏官话：“二位从紫藤湾来？”
他乡遇故知啊！游翊差点没绷住，在陇桂、紫藤湾都没听到过这么标准的乡音，太亲切了。
她赶紧从怀里摸出符牒，双手递过去，飞速编词：“我们是宜州老板派来骆越测航程的，路上出了意外，船翻了，好不容易找渔民借了条破渔船漂过来。”
游翊说得面不改色，易帅英在旁边猛点头。
周聪接过符牒翻了翻，转头跟图图洞用当地话说了几句。图图洞听完，露出个了然的表情，说了句什么，周聪翻译过来：“肯定是碰上紫藤海风暴了，最近好些船都遭了殃。”
游翊顺着杆子就爬：“对对对，风暴太猛了，我们命大才活下来。”
图图洞摆摆手，意思是不用多说了，都了解。他又跟周聪嘀咕了几句，周聪转过来，脸上带着笑：“我们这儿很欢迎生意人来。走，先安顿下来。”
易帅英赶紧说：“我们没钱。”
周聪把这话翻译过去，图图洞和几个渔民听了，哈哈大笑，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周聪笑着说：“没钱也住，来了就是客。”
游翊愣了愣，看着这群晒得黝黑的渔民，一个个笑得露出白得锃亮的牙，簇拥着她们。
易帅英操心她的小英：“那我们的鱼？”
“放心，你们大可存在这里，渔民们很热情，并且诚信经营，付钱绝对给你们照顾得好好的……”周聪想起什么，“你们没钱也不要紧，可以赊账。”
倒是会做生意。游翊笑了笑：“明白。”
两人跟在周聪和图图洞大人后面，迈过瑰港石碑，走进骨播牙，过了沙滩就是村落，客栈就在村口。
游翊没想到骨播牙对生意人如此热络。刚在客栈门口站定，掌柜的就亲自迎了出来，笑得跟见了亲闺女似的，满口大夏官话：“贵客里面请！”
易帅英诚实摊手：“我们没钱。”
掌柜的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灿烂了：“没钱也住！住下再说！”
游翊在旁边听得直咂舌，生怕宽进严出是陷阱。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摆了几张矮桌，几个外邦商贩模样的人正坐在那儿喝茶聊天，说的语言游翊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一看那比手画脚的样子就是在谈买卖。
安顿好住处，掌柜的热心给指了路：“蕃长司往南走，过两条街，再穿过集市就是，热闹得很！”
两人顺着方向摸过去，一股子香料混着热油、鲜花的甜腻气息扑面砸来，把人脑壳冲得晕乎乎的。
窄窄的街道两边摊子挨着摊子，棚子搭得七零八落，遮阳的布帘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地上潮潮的，踩上去有点黏脚，不知道是泼了水还是南洋湿气入土。耳边全是叫卖声、还价声、还有不知道哪儿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乱成一锅粥，热闹非凡。
易帅英两眼放光地掉了进去。
集市右边全是进口货。大夏来的瓷器、丝绸、茶叶，样式比宜州集市上的还花哨，专供番邦人图个新鲜。和宋诸岛来的珊瑚珠子、贝壳手串，还有艳得扎眼的染布，挂在摊子顶上随风飘。骆越南部周边那些游翊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国，也有东西运过来，比如五颜六色的水果干、奇形怪状的藤筐，还有黑漆漆的树胶，闻着一股子药味儿。
集市左边全是骆越本地的特产，铺子密密麻麻比右边还拥挤。
香料摊子上，肉桂、豆蔻、丁香一堆一堆码成小山，颜色从棕黄到深褐，铺了满眼，味道浓得都快成固体了堵住人的鼻子，十分呛人。易帅英抓起一把就深嗅一口，旁边游翊憋着一口气，眼泪都要憋出来，敬佩而震惊地看易帅英。
蜡烛摊子也很多，各色蜡烛形制不一，粗的像小孩胳膊，细的像筷子，有的还掺了花瓣和香料，点上估计满屋子都是味儿。
这边才放下蜡烛，易帅英又瞧见成桶的液体摞在一起，黄澄澄的，跑过去问：“蜂蜜？”
店家听不懂，也没理会，操着满口听不懂的语言上来就推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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