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黑鼠“吱”一声后,游走于沉暗阴影中。
屋角处,由上而下蜿蜒一道浑浊水流,滴滴答答落到冰冷肮脏的崎岖地面上。
日晷不知转过几轮,阴冷潮湿的监房中,秦芝已然混淆黄昏与清晨,
每日只有一碗掺杂砂石的米粥,还是由脸生的宫正司太监送来,她难以打探现在什么情况。
秦芝翘腿坐在破陋毯子上,思考着几日前的场景。
当日,秦芝正在王叔身前询问其身体状况,却听到外面嘈杂人群声音愈来愈近。
她迈出草棚,迎面而来一群声势浩大的宫人,除却几个熟脸御医,剩下的全是陌生太监宫女。
她知道新派的御医会很快到来,可葛萨苏得到的消息是再过六日才来,而不是一日。
所以秦芝本想妥帖安置好一切再偷偷回宫,没成想会被捉拿回宫。
倚躺在监房中,秦芝指尖缠绕散乱鬓发,思绪如一团乱麻。
难道是葛萨苏撒谎?
可是,她与葛萨苏萍水相逢,交情甚浅,既无新仇亦无旧怨,他为何要诓骗她。
不对,一道灵光闪过秦芝脑中,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宫人当场发现,基于这种假设之上来考虑缘由。
可如果那些脸生的宫女宦侍本就不为专程护送御医,而是专门去捉她的呢?
毕竟她压根不认识宫正司的人。
而混乱之下,她大脑一片空白,也并未探问更多。
这种可能性,秦芝也考虑过,可是知晓她作为宫妃离宫这事的人,只有宋昭和素念阁的宫人,他们没有理由会背叛她。
不,倒是还有一个人。
宋煜。
秦芝立刻否定这种想法。
倒不是说她对两人之间的交情多么坚定,而是她认为宋煜不会清闲到做这种事。
未等秦芝想明白整件事情,监房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是宫正司的刘典正。
刘典正板着一张脸,语气很是不屑:“秦才人,皇上有请。”
“皇上?”秦芝带着意外脱口而出。
她以为由皇上下旨后,宫正司会直接遵旨处理,没想到自己还要再面见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铐着双脚的铁链随着走动而叮咚作响,秦芝被宦侍粗暴推拥着趔趄前行,几度险些摔倒。
乍一离开监房外昏沉的长廊,秦芝被阳光晃了双眼,微微眯眼。
刘典正蹲下,用钥匙打开秦芝的脚铐和手镣,示意秦芝跟随她前往宫正司正殿。
皇帝在正殿处。
临近绝境,走在宫正司曲折的嵌花回廊下,秦芝突然想笑。
除却公开场合的觐见,她私下里与皇帝的见面不过两次。
第一次是未铺展的初见,尚未侍寝就被遗忘。
而最后一次,居然是被赐死。
作为宫妃擅自出宫,是足以砍头的重罪。
她现在只能祈求有见宋煜的机会,至少保下姨舅和两个妹妹不受牵连。
于她自己,至少在死前,她救下许多人,有小宛、王叔,还有很多得时疫的人。
万幸,她不再高居于纸上谈兵的空中楼阁,而是亲手救下眼前一个个真实的人,也算成为一次真正的医者。
若是,她写的那味药方有效用,就更好不过了。
秦芝拖着破损的衣衫,走入正殿。
这衣衫还是锦安宫宦侍的衣物,她在临出宫前换上,至今未更换过,却已经被虫子蛀出洞来。
年逾四十的皇帝站在高台之上,着一身暗金龙纹常服,背身,负手而立。
秦芝踉跄迈过门槛,下跪,俯身磕头,高呼:“陛下安好。”
“秦才人,你可知罪?”
高台上传来厉声。
果真如世人所说,天子之怒,重若千钧,威压迫得秦芝无法抬头。
秦芝低着头,缓缓直起身,声音平静:“臣妾知罪。”
“你藐视宫规,犯下祸事,就不为自己辩解一番?”皇帝看着下首坦然接受自己命运的年轻女子,莫名生出三分怒火。
“臣妾未经陛下允许,罔顾宫规,私自出宫,罪有应得,却并不后悔自己治病救人。”秦芝不卑不亢道。
“呵,”皇帝气极反笑,“你以为你是孙思邈,要做大义救人于危难的神医?”
秦芝再度俯身磕头,道:“臣妾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皇帝冷笑道。
“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一冲动,你宫里的太监宫女会因包庇被赐死,你家人会获罪,就连成罗,都会被惩罚!”
秦芝猛地抬头,眼中终可窥见一丝裂纹。
她磕头:“请陛下宽宥公主、素念阁宫人和我的家人,一切盖因我自己肆意妄为,与旁人无关,请陛下赐妾死罪。”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皇帝不再说话,眯着眼睛思索着什么。
时间被抻到极长,压迫感太重,不知不觉间,秦芝额间似乎有冷汗浸出。
皇帝冷嘲热讽道:“你倒是干脆,但朕可不想让你如此轻易地死。”
闻言,秦芝一怔。
皇帝冷言冷语:“你不是想做英雄么,不若救人救到底,听说你写了个方子?”
皇帝是指那道秦芝所写,专治阴质之人的药方。
秦芝应声回道:“是。”
皇帝:“林司药说,那方子有用却不完善,因你亲手所书,所以只有你能改进,旁人都束手无策,所以你再去一趟城郊,务必要将流民都治好。”
“若能治好,算是戴罪立功,朕会对你小惩大诫,若治不好,就等着你们一家和素念阁所有人人头落地!”
竟有这般美事?
秦芝心想。
既能免遭一死,又能出宫医人。
秦芝内心萌生几分喜意,表面却装得战战兢兢,恨不得五体投地以谢隆恩:“谢陛下,妾必不负陛下重托。”
皇帝冷哼一声,径直离开。
踏出宫正司正殿,秦芝如在朦胧梦中,一切都让人难以置信。
她以为会命丧黄泉,没成想能完好无损离开。
这位皇帝的性子实在出人意料。
如此…奇特。
秦芝摇头浅笑,复又迈步,走向宫正司的大门。
大门处,小井、小舒和小盐三人急切地迎上来,围着秦芝嘘寒问暖。
“才人,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被人发现了。”小舒眼睫颤动,落下泪来。
秦芝安抚她:“先别急着请罪,先回素念阁。”
回到素念阁,几人才将事情娓娓道来。
最初两日,一切如秦芝所料,并无任何人来探访。
但是第三日,与秦芝无甚交情的刘婕妤到素念阁拜会秦芝,来者不善,被小井随意塞个借口打发走了。
但此人并未死心,接连两日都以各种理由前来,都被以各种由头搪塞过去。
后面几天,刘婕妤倒是没来,众人都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不会再来。
伪装成秦芝装病的小舒就放下心来,离开寝殿,在素念阁小院中活动筋骨,却没想到被刘婕妤看个正着。
宫女小舒,穿着才人服制,怎么看都不寻常。
刘婕妤将此事上报给皇帝。
后面的事情秦芝都知晓。
“刘婕妤?”秦芝狐疑。
秦芝印象中,她与此人并无交集,刘婕妤为何要来素念阁寻她。
不,倒是有一次交集。
是秦芝跳水救公主那次,刘婕妤是与陈婕妤争执的另一方。
不会吧。
秦芝长吁短叹。
救一次人,得罪一群人。
若真因为那一次事情开罪对方,那刘婕妤又怎能正巧知晓秦芝离宫,故而拿到她的把柄。
再三思考却无果,秦芝便将此事搁置一旁,当下最要紧,是抓紧出宫完成未竟之事。
未多做停留,秦芝就简单收拾包袱,打算再度出宫。
在出宫之前,秦芝还去了一趟尚医局,从赵典正处得知,太医署早就将宫中去人的日子,通过采办宦侍告知葛萨苏。
但不知为何,葛萨苏却故意与她说错误时间。
秦芝心中生寒,她与此人无冤无仇,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
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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