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代歌一只手按着公文,一只手指头点着案面,眼睛里写满了吃一堑长一智。
上回的教训太深刻。谢温仪的案子,她拼死拼活破了,换来一句“能破就活”;升平园的案子,她扮鬼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换来白纸黑字三年。白纸黑字都有了,可谁知道这三年从什么时候起算?
李逐渊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翻那桩公文,“你想要多少?”
“减到一年。”郑代歌狮子大开口。
“不行。”
“一年半!”
“郑代歌。”李逐渊抬起眼皮,“你以为这是菜市口买葱?”
“我这是拿命换的正经买卖。”郑代歌理直气壮,“上回那个沈槐,疯成那样,刀都架在我脖子上了。樊明你说,是不是?”
樊明在旁边缩了缩脖子,“郑姑娘,那刀离你还有三丈远的时候,大人就让我放箭了。”
郑代歌到嘴边的埋怨停了停。她一直以为那夜自己只要老实唱戏便不会出事,原来三丈之外,还有他早早备下的一道命令。
她看了李逐渊一眼。这人做事总喜欢藏着,偏生长了张专门得罪人的嘴。
“……”郑代歌扭头瞪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李逐渊提起笔,蘸了墨,在公文末尾添了一行字,推过来。
郑代歌凑过去看。
“白骨案破,刑期减为两年,即时生效,不得翻悔。”
字迹清峻,末尾还端端正正落了印。
郑代歌盯着“即时生效”四个字看了三遍,又盯着那个“两”字看了三遍,在心里飞快拨算盘。三年变两年,再破两个案子,是不是就能抹干净了?
“口说无凭,这纸我得收着。”她把公文折好,揣进怀里,还拍了拍,“上回那三年,你写得含糊,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这回白纸黑字‘即时生效’,案子一破,我刑期就少一年,谁赖账谁是狗。”
樊明在旁边小声嘀咕,“郑姑娘,满开封敢这么跟我们大人说话的,也就你了。”
“那是你们不懂议价。”郑代歌道,“先谈价,后干活,天经地义。”
李逐渊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去城郊。”
运河故道在城东三十里外。
说是故道,其实是条半废的旧河湾。早年间漕运改道,这一段就荒了,水面不宽,两岸芦苇长得比人高,除了钓鱼的,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报案的渔夫姓张,五十来岁,蹲在河滩上,脸还是白的。见着官差,他扑通就跪了。
“大人,小的就是钓个鱼,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钓了几年了?”李逐渊问。
“在这条湾里钓了五六年了……”张渔夫哭丧着脸,“今早起竿,钩子沉得拉不动,小的还当是条大青鱼,使了吃奶的劲,拉上来一看——”
他哆嗦着指向河滩。
“钓上来一截骨头,小的当时魂都没了,回村喊人,村里说这事得报官。后来差爷们下水一捞,又捞上来好些……”张渔夫说到这里,两手一抱头,“小的以后再也不钓鱼了。”
郑代歌心里嘀咕,这就是传说中的,钓鱼的人除了鱼,什么都能钓上来。
河滩上盖着两张草席。樊明上前掀开一张,郑代歌跟过去看了一眼,脚下就是一顿。
一具白骨。
骨头叫水泡得发黄发酥,七零八落地摆在草席上,颅骨歪在一边,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天。
郑代歌干了这么久,尸体也见了些了,可白骨还是头一回。怪得很,血肉模糊的她怕,这副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反倒没那么怕。她蹲下去,忍着别扭仔细看。
仵作已经验过了,正跟李逐渊回话。
“两具,一男一女。男骨粗壮,女骨矮小些。看骨缝,男的约莫三十上下,女的二十五六。女骨耻骨分离,生前生养过。”
“死了多久?”
“说不准。”仵作摇头,“水里泡着的骨头,跟土里烂得不一样快。少说一年,多说三五年,都有可能。”
“怎么死的?”
“骨头上看不出刃口。”仵作翻了翻几根肋骨,“不过男骨这里,还有女骨的肩骨上,有几点凹痕,像是叫钝物砸的。泡得太久,不好下定论。”
郑代歌在旁边听着,壮着胆子又凑近了些。
近看才发现,骨头缝里嵌着些黑绿色的东西,像泥又不是泥,还有些极细的碎末,沾在骨头上,水都冲不掉。她捏起一点闻了闻,一股河腥气。
一男一女,女的生养过。
一对夫妻?
寻常百姓家丢了两个大活人,还是个生养过的媳妇,家里人早该把官府的门槛踏破了。可如今两具骨头摆在滩上,天大地大,竟没有一户人家来认。
“衣物呢?”她问。
“没有。”樊明道,“一丝布头都没捞着。”
“首饰、荷包、路引?”
“都没有。”
两具骨头,光溜溜沉在河底,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樊明这两日带着人,把沿岸十里八村报过失踪的人家问了个遍。
“东头柳树村,前年丢了个放羊的老汉,找着尸首了,排除。”樊明掰着指头给郑代歌报,“西边渡口,三年前有个货郎连人带货没了影,那是独身的汉子,对不上。再往前数,五年里统共报了七起失踪,不是老的,就是小的,要么光棍一条。一男一女结伴没的,一个都没有。”
“媳妇丢了也不报官?”郑代歌问。
“报了的两起,后来都找着了。”樊明道,“一个跟货郎跑了的,一个回了娘家的。”
州的失踪案卷也调来了,翻烂了,还是一无所获。
没人报案,就没人找。没人找,这两个人就等于从来没活过。
案子还没开头,就走进了死胡同。
郑代歌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湾缓缓淌的水,忽然问:“张老伯,你在这湾里钓了五六年,以前从没钓上来过什么?”
张渔夫一愣,“没有啊。要早知道底下有那个,打死小的也不来啊。”
“这就怪了。”郑代歌道,“两具尸首沉在河底,少说一年。这一年里,发过大水吧?今年春天的春汛,水头不小吧?”
张渔夫连连点头,“发!年年开春都发!”
“发大水,河床都要翻个身。沉在水底的死人,早该叫水冲出来一回两回了。”郑代歌道,“就算不冲出来,皮肉烂没了,骨头散了,春汛一搅,零零碎碎的骨头渣也该挂上芦苇根。可你五六年什么都没钓着,偏偏今天,一钓就是囫囵两具。”
李逐渊看着她,“你的意思?”
“这两具尸首,之前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郑代歌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压在河底,水冲不动,鱼啃不着,烂得只剩骨头了,还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直到最近,压着的东西坏了,骨头才散出来,叫他一钩子钓了上来。”
“所以,”她站起身,把树枝往河里一指,“河底下还有东西。捞。”
樊明将信将疑,“郑姑娘,万一就是尸首自己沉住的呢?这水看着缓,底下指不定多深。”
“再深的水,死人烂成了骨头,分量也剩不下几斤。”郑代歌道,“年年春汛的水头你见着了,连河湾的芦苇都能成片拔走,几斤骨头压得住?它们安安分分在底下躺了一两年,必有东西镇着。”
李逐渊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直接点了人。
李逐渊调了水性好的人,系着绳子下了水。
深秋的河水凉得刺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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