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是开坛那日晌午进城的。
他戴着斗笠,站在人群最外头,把那场法事从头看到了尾。
和尚念《往生咒》,他嘴唇跟着动;
唱《惊梦》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他站在那儿,眼泪把前襟打湿了一片。
旁人当是热闹听。他不当。
旁人不知道云棠是怎么死的。他知道。
所以人散了,他没走。
他逆着人流,闪进了戏台侧面的阴影里。
他是这座园子的衣箱师傅,哪里是暗门,哪里能藏人,闭着眼都摸得到。
他没有立刻出来。
他在阴影里站了整整一个更次。
看台上那个背影,月白的帔,折枝梅,水袖垂地;看那盏灯;
看四面黑洞洞的廊子,一处一处看过来,看廊柱后头有没有藏着人,看栏杆底下有没有伏着刀。
他看见坛前的香烧尽了,看见更夫打着梆子从园外过去,看见那盏灯添了一回油。
台上的背影始终没动。
活人,坐不了这么稳。
起更的梆子敲过第三声,他终于抬脚,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台边,仰起头。
月光底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窝深陷。
他看着台上的背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云棠。”他轻声唤,“你回来了。”
台上的“云棠”没有回头。
水袖一翻,戏腔起来了,从台底的瓮口蒙着飘上来,缥缈,浑厚,正是《游园》里那一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沈槐浑身一震,泪淌得更凶。
可他没有扑上来。
他就站在台边,仰着头,把这一句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听完了。
听完,他抹了把脸。
“云棠。”他又唤,“我问你个事。你七岁进科班,头一日挨打,是为了什么?”
台上的人静了片刻。
“偷吃师父的冰糖肘子。”那声音幽幽的,“你替我挨了一半的板子。”
沈槐的手,抖了一下。
“师父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什么?”
“一支银簪。”那声音道,“我病着,你替我当了,换了三服药。我好了,你又赎回来还我。你说,师父的东西,不能丢。”
沈槐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上戏台,声音劈了:“是了,是你。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你舍不得这台子,你舍不得我……”
“我再问你。”他忽然又道,声音紧了几分,“你走的那夜,身上穿的什么?”
台上的人静了一瞬。
“寝衣。”那声音幽幽的,“素白的那身。我在梁上挂了三天,那身衣裳,不能要了。如今这件,是我自己从箱里翻出来的。死了的人,也爱体面。”
沈槐盯着那身帔看了半晌,眼里的泪又涌上来:“是了……你最爱这件。我给你做的这件……”
“再唱一段。”他忽然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唱《寻梦》。你最拿手的。”
台上的人顿了顿。
瓮后的戏腔换了个调子,一句一句,往下唱。
唱到末一句,那尾音,拔上去了。
沈槐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不对。”他喃喃道,“尾音不对。她唱这一句,尾音挑上去,还要往回勾一下。”
台上的人还在唱。
“袖子也不对。”沈槐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吓人。
他绕着台边慢慢走,眼睛死死钉在那道身影上,“她落水袖,收总比出慢半拍,她说那样才有魂。你收得太快了。你急。”
他忽然站定,抬起手,指着台上。
“还有这件帔。我做的。”
“你系得太正了。”
戏腔停了。
园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
“你不是云棠。”沈槐一字一句,“你是谁?”
台上的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白的帔,朱砂泪痣点在眼角,烛火底下,那张脸似笑非笑。
“我不是云棠。”她说,“可我知道,云棠是怎么死的。”
沈槐钉在原地。
“她房里的梁,高七尺,她踩着凳子,也够不着打结的地方。梯子,是你搬的。白绫,是衣箱房的,账上短了半匹,经手的是你。凤尾结,戏班里会打的活人,就剩你一个。她脸上那半面杜丽娘,胭脂里掺的干海棠粉,上月廿三,城南花行,你买的时候,还专拣开得最盛的挑。”
台上的人一步一句,从台口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师兄。”她盯着他的眼睛,“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琴师的枕头底下,搜出来半枚玉扣。羊脂白,缠枝纹,嵌着半粒东珠。”
“另外半枚,你贴身揣着。揣了这些天,硌得慌吗?”
沈槐的手,猛地按上了胸口。
隔着衣裳,那个硬硬的、带着体温的东西,还在。
这一按,他自己什么都明白了。也什么都完了。
“樊明。”郑代歌道。
四下里灯球火把一齐亮起,衙役从各出口涌进来,把戏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槐愣在原地,看看四面的刀,又看看她脸上那半面杜丽娘妆,忽然不跑了。
他仰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你画得太像了。”他说,“就是我画的。”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府衙过堂,沈槐跪在堂下,任凭怎么问,一个字不说。
李逐渊不急。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堂。
城南花行的账。衣箱房的账。剩下的那半匹白绫。阿莺画押的证词。
沈槐眼皮都不抬。
直到樊明把两样东西摆上来。
头一样,一枚玉扇坠。玉色寻常,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是搜身的时候,从沈槐怀里搜出来的。
“云棠睡觉都攥在手里的东西。”李逐渊道,“怎么会在你怀里?”
沈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样,是琴师枕下那半枚玉扣。
李逐渊冲樊明抬了抬下巴。樊明上前,从沈槐怀里,掏出另外半枚。
两下一合。
断口严丝合缝。烛火底下看着,竟像从来没断过。
沈槐盯着那枚合拢的玉扣,看了很久很久。堂上堂下,没人催他。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人是我杀的。”他说。
这一回,没有人逼他。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说的竟是别人的事一般。
“云棠是我挂上去的,妆是我画的。她那样的人,死也得死在戏里。琴师也是我勒的,他不该多事,不该翻云棠的妆匣。”
“为什么?”李逐渊问。
“为什么?”沈槐笑了一声,“大人该去问裴府。几月前河湾上那两个人,有一个是我。裴府的管家拿着我的把柄,也拿着云棠的。我们这样的下九流,人家捏着,就跟捏着只虫子似的。”
“云棠捡了那面腰牌,她不知道好歹,她要去告官。”沈槐的声音低下去,“我劝过她,我说把东西交出去,咱们安安稳稳唱戏。她不肯。她说,郑神探死得冤。”
“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要替一个不相干的人喊冤。”他盯着堂上,“那我就只能,让她死在最好看的时候。”
堂上静了片刻。
“她最后,”郑代歌忽然开口,“说了什么?”
沈槐抬头看她。看了很久。
“她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师兄,下辈子,我不唱戏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唱戏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是台上的,是别人的。下辈子,她要做个听不见锣鼓的人。”
郑代歌没再问。
“阿莺呢?”她换了个话头,“百日之约,你当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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