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有点长,长得唐一禾都怀疑“百清灵丹王”是不是失效了。
吐谷浑王的反应既不像大师兄那般凶险,也不像唐一禾三人那般平静,而是躺得一会,就得弓腰翻身呕吐几声,让唐一禾的心随之揪起、放下、又揪起,也从有所期待到不敢抱有希望。
就当唐一禾开始盘算如何善后时,一只巨大的蛊虫从吐谷浑王的嘴中爬出,是从未见过的骇人形状。等待已久的唐一禾飞快出手,一刀背拍死了刚飞起的蛊虫。
吐谷浑王的眼神几乎是立刻清明了,虽然还是极度虚弱,但能清楚看到他要主宰身体的决心。
润墨公公快步抢上将吐谷浑王稍稍扶起,往背后塞好一只软枕,又给他喂了一些水,帮着顺了半天气,这个苍白无力的男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靠窗书案下,左数第四块地砖,起开后把东西取来。”
唐一禾在润墨公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矮身钻入北面书案之下,掏出刀刃更薄的“阴刃”插入砖缝之中,很轻松地将长半尺、宽两寸的云母色地砖撬起,果然在下面看到一只精巧无比的小木盒。
木盒入手沉甸甸的,百年紫檀木芯,肌理如赤金绞丝,外观无锁无铰,盒盖四角各设三角楔榫,应该是大名鼎鼎的“七巧枢”。
唐一禾不敢擅动,小心地将木盒递给吐谷浑王。“七巧枢”需以不同的顺序压推,触发内部铜簧,错序即锁死,里面一般装的是精巧易碎之物,强行破开也是毁损无用。
吐谷浑王已经恢复了一点气力,他快速在木盒四角掀按了几下,盒盖弹开,深紫色的绒布上躺着一大一小两粒红色药丸。
这是什么丹药?不怕过期的吗?不会是朱砂剧毒吧?唐一禾的脑子都转冒烟了,她是真搞不懂吐谷浑王的脑回路,清醒过来最重要的事,竟然是翻出两粒毒药?
容不得唐一禾多想,吐谷浑王已经毫不犹豫地捻起大的那粒放入嘴中,用力吞咽了下去,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唐一禾更疑惑了,不是已经解蛊了吗?那还紧着吃什么药丸?难不成要服毒自尽?她一脸紧张地看着吐谷浑王的脸色,还好,暂时没有异样。
“不用担心,这是‘净血丸’,用来破除血蛊的。”吐谷浑王看到唐一禾紧张的神色,竟然扯动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唐一禾被人看破,有些尴尬,干脆把疑惑问了出来:“王上,您中的不是情蛊吗?已经解了的啊。”
吐谷浑王眼帘微耷,气息短促,只听轻叹一声:“唐姑娘,感谢你的‘百清灵丹王’,要是你能早来二十年,该多好。哎,我真是老糊涂了,二十年前你尚未出生,怎能从王后那,盗出她的心头肉。”
“您,您都知道?”唐一禾惊讶地说。
“是的,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吐谷浑王轻轻点头,“他们所有的密谋,都没有避讳我,快二十年了,他们早已确认我是个废人。唉,我确实无法对抗情蛊,如果让王后知道‘净血丸’的存在,我也只能乖乖双手呈上。”
“那,既然二十年都过了,现在他们为什么要弑君?”唐一禾不解地问。
“朝廷内外早都是他们的人了,只需等到时机成熟让氲儿继位为女王,我的生死何足挂齿。”吐谷浑王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花白的头发垂落,落在凹陷的锁骨胸骨上,挡住了那张让唐一禾不忍细看的脸。
难以想象被折磨成这个样子的一国之主,是如何熬过二十年的漫漫长夜。只听他继续说:“他们现在要杀我,无非是要利用血蛊的威力,取我侄儿慕容峰的命。”
唐一禾脑中隐隐约约串起了一条线:“您说的血蛊,是不是类似母子蛊那种,但是以血为纽带,母蛊死了,子蛊也全都得死?”
“不错,此乃慕容氏的不传之秘。”吐谷浑王没想到唐一禾脑子转这么快,一语就道破了玄机。
他又喘了半天气,才缓缓把话说完:“慕容氏靠姻亲发迹、家族立国,最是看重宗族祠堂,所以在每一任王继位之前,都会给他的同族兄弟种下血蛊,以防作乱,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我继位前亦是如此,我的侄儿慕容峰因父兄早逝,早早地继承了爵位,虽在我膝前长大,血蛊依制也得种下。”说到慕容峰时,吐谷浑王的精神明显振奋了些,“峰儿不到十三岁便被国师发往黑河牧场,名为守疆卫戍,实则充当炮灰,好在他能力超群,硬是靠自己拼出了一条血路,在军队中站稳了脚跟。”
“慕容海不是慕容氏的血脉,所以不受血蛊制约?”唐一禾终于明白过来了,“所谓‘净血丸’,就是王在寿终正寝前吃下的,用来破除同族兄弟血蛊的解药?”
“是的,你很聪明。慕容海是突厥人的种,血蛊对他无效,除非,用上另一种秘术。这点国师早有察觉,但他一直隐而不发,就是想用血蛊震慑住他。”吐谷浑王声音微弱下去,似乎连喘息都困难起来。
“所以慕容海也是在知道真实身世后,才坚定了举事起兵的决心。而那慕容峰,可是知晓了王上您的困境,不惜性命也要来勤王锄奸?”唐一禾生怕吐谷浑王现在就咽气,马上追问。
“看来这前后的隐情,你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吐谷浑王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笑意,“这世上对我最忠心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慕容峰,另一个就是小墨子的师傅润福,但都受我牵连,多遭不平。现在,咳咳,又多了一个小墨子。”
“师傅说,王是天下最好的王。”润墨公公跪趴在地,抱住吐谷浑王的双腿大哭起来,“师傅走得匆忙,未曾与我道别,他现在若见了我的武功,定会说我练得不对,呜呜……”
“润福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被国师忌惮已久,后被嫁祸逐出了宫,围攻下还受了重伤,不知他现在何处,唉,是否还在人世,都不好说了。”吐谷浑王枯瘦的手向下探,覆在润墨公公的手背之上,“小墨子,我对你并无恩惠,你又何苦为我拼命呢?我内脏都坏了,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能在最后清醒过来,也算是老天给我的福报。”
润墨公公不语,只是一味嚎哭,听得唐一禾眼角微胀,几欲掉下泪来。却见吐谷浑王的眼神再次飘了过来,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说道:“唐姑娘,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有机会,请你,把我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拿给慕容峰,说上一句‘云淡纵鹏翔,野旷许鹿驰’,他就知道是我的意思。”
吐谷浑王顿了好一会,才能继续:“他此番勤王之举,若王庭乱了还有几分胜算,但现在作乱的禁卫军都被国师压下,伏俟城的守卫也不弱,还有河源驻军增援,慕容峰大抵是胜不了的。你就跟他说,无需替我报仇,只管做他想做的事去吧。”
唐一禾点头应下,润墨公公已将吐谷浑王左手上的扳指褪下,交到唐一禾手中。
此时吐谷浑王胸口顶的那股气,似乎开始消散,他的眼神也变得涣散,嘴中喃喃地说:“氲儿骄纵任性、自私寡恩,但是我唯一骨血,她继位用不上血蛊,这粒小的‘净血丸’也没用了。虽说是炼制时剩下的,用的也是天材异宝,现在不仅宝物绝迹,能做这‘净血丸’的人也没有了,唐姑娘你吃了罢,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小小回报。”
唐一禾并不想吃什么“净血丸”,但对上吐谷浑王期盼的眼神,还是不忍拒绝,依言吃了那粒小小的红色药丸。
药丸落肚后,一股绵厚无比的热气瞬间从腹中升起,带着强劲的势头升至气海,然后顺着四筋八脉流向身体各处。唐一禾暗暗运气,只觉得热气无穷无尽、霸道无比,让人在欣喜之余,都生出了后怕之感。
果然是天材异宝所制,也难怪吐谷浑王吃完后,能有精力说完这么多话,但药力如此凶猛,如果是脏腑之气不足的人,免不得要被冲刷激荡一番。
想到这,唐一禾猛得抬头,看到吐谷浑王双眼合闭,惊得她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然进出的气都没了。唐一禾不死心,手掌下移按住颈脉,这下没有任何怀疑了,她深吸一口气,对还在抽泣的润墨公公说:“别哭了,王已经走了,想想怎么善后吧。”
润墨公公茫然无措地抬头,还想继续大哭,被唐一禾一瞪眼给吓了回去,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如何办。”
唐一禾将吐谷浑王放好,盖上被子,再把木盒放回,地砖归位,想了想又把枕头放在吐谷浑王的头上,然后转身对润墨公公说:“你去把昏迷的那几个禁卫军也杀了——既然敢弑君,死得也不冤,然后把尸体拖过来,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分别放上一个。
润墨公公一边哽咽着,一边照办:“唐,唐姑娘,这是在,在做什么?”
唐一禾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也只能尽力稳住心神:“我想做出一个假象,就是车炎都统杀了吐谷浑王后,不想承担弑君之名,想推出一个心腹当替罪羊,结果几人起了内讧大打出手,最后的结果就是鱼死网破。”
唐一禾心知这个谎很难圆过去,但仓促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赌国师心虚,顺水推舟。她捡起雁翎刀,四处劈斩了一番,又分别用五人的武器,在五具尸身上对应的位置上划砍了一些伤痕。
等最后放好兵器位置后,唐一禾对润墨公公说:“你我就当不知情,不管谁问起,总之一口咬死就没有来过这里。”
见润墨公公只会一脸呆滞地点头,唐一禾催促他赶紧逃,然后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穹庐殿。
一直往下跑出了很远,唐一禾激荡的内心都未平复,尤其是“净血丸”的药力实在是大,到这会了还能觉出筋脉中的辣辣热感。不会有毒吧?唐一禾有点后怕地想,胡思乱想间都没注意到碧螣正盘在前方的树枝上,朝她“嘶嘶”地叫。
直到它突然弹射过来,张嘴咬住她的一缕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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