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是回来了。”饿了一天的唐一禾只能看到楼一一手里的食盒,这又打又杀、东逃西窜、心惊胆战一整天的,早上那张饼实在不够用。
一口炙岩羊肉、一口马奶茶落肚,唐一禾感觉热意熨平了她的脏腑,也化开了她浑身僵直的疲惫。
“事情看来进展得很顺利?”唐一禾一边吃,一边朝楼一一投过询问的目光。
“前头很顺利,后来还想说驸马的事,被军情奏报打断,就没法再起话头了。”楼一一点头应道,然后把面见王后和国师的细节快速地讲了一遍。
以楼一一的身份,在这个节骨点上求见国师,连通报都无人无门,所以她聪明地采取了曲线救国策略。先是让相熟的宫女通报王后姜玉琳,“雪喉娘子”有要事禀告,事关庆亲王生死及禁卫军奸细名单,然后顺利成章地见到了国师。
国师一听,大喜过望,先是命心腹上师去犬舍找回慕容海的首级,然后仔细盘问了楼一一整个过程。
楼一一早有准备,成竹在胸,把庆亲王府中的事发经过细细道来。尤其说到慕容海在忘情之下大放厥词,她是如何忍辱负重、勾引套话,又是如何趁其不备、一刀毙命,说得条理分明,丝毫不乱,由于加了很多不可描述的细节,让她的话既香艳又有佐证,可信度极高。
出于对王后的忠心,她决定连夜赶回王庭报信,并在同去歌姬的掩护下,顺利脱身回到王庭。至于后面发生的事儿,全都可以推到车炎都统及手下身上。
由于猎犬闻到慕容海首级的血腥味,她被巡逻的车炎都统发现并囚禁。但她不甘坐以待毙,言语鼓动车炎都统的一个心腹禁卫军,也是她的裙下之臣,悄悄留了方便之门。然后趁犬舍骚乱无人,她想办法挣脱了捆绑,第一时间跑来和龙宫向国师汇报。
楼一一毫不担心这点会被戳穿,因为她所说的禁卫军已经死在穹庐殿,正是那四名心腹之一,而这名禁卫军也确实给她献过殷勤,这点经得起查证。
由于唐一禾在整个故事中隐身了,这让楼一一的形象变得高大光辉,既忠心耿耿又随机应变,让王后和国师赞不绝口,当即就给她脱了乐籍,给了亭主的封号,允诺等公主登基后,再颁布正式的册封和奖赏。
有了楼一一的情报,国师对车炎都统从怀疑变成了肯定,连带穹庐殿的惨案也变得有迹可循。让心腹弑君之后嫁祸甩锅,确实是“毒蛇”会做出的事,但他太高估了自己的武功,也低估了人在求生时爆发的战力,所以才有了两败俱伤的结果。
只是慕容海的死,完全出乎了国师的意料。他知道昨晚庆亲王府发生了大事,导致慕容杉率府军直接叛了出去,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分明留在城内接应更容易拿下王城西门,难不成慕容杉,还有别的阴谋?
真相揭开之后,答案竟如此荒谬又可笑,慕容海自诩英雄无双,竟在拉弓满月之际,死在一个歌姬手里。古人诚不欺也,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想到这也是难掩心中之喜。现在吐谷浑王已死,血蛊之下的慕容峰在劫难逃,再加上“雪喉娘子”送的这份大礼,剩下区区一个慕容杉,何足为惧?他即刻下令,调集守卫加大进攻,务必在明日天亮之前,击溃慕容氏的军队。
唐一禾吃完炙羊腿,喝完马奶茶,非常满意地打了一个嗝儿:“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贺真城的事想办法再探,你我先耐心等待,我猜那个慕容峰,应该还会给国师制造些惊喜的。“
楼一一脸颊上的红晕仍未消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的,透露出她此时激动的内心:“唐姑娘,我能叫你师傅了吗?我现在是自由身了,随时可以光明正大地走。”
“可是,我现在没有给徒弟的见面礼啊。”唐一禾故作姿态地想了半天,才悠悠地来了一句。
“啊!”楼一一尖叫一声,双膝一软跪落在地,“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唐一禾笑嘻嘻地将开山大弟子扶起,说:“那就从今晚开始吧,先学内功心法,我念一句,你跟着背一句。”
“九转心经”基础版口诀只有千字,楼一一非常聪明,很快就背了下来。之后,唐一禾便根据“洞天福地”墙壁上的明确释义,一句一句地给她讲解演示,确保这个高龄徒儿在修行途中,不要走一点点点弯路。
无奈楼一一基础实在太差,唐一禾只能将她的内力灌到她体内,带着她体会真气如何在四筋八脉里游走淬炼,又是如何回到气海丹田里凝聚稳固。
终于在天将破晓之时,楼一一在丹田中凝聚起了第一丝自己的内力。只不过此时的唐师傅已经摇摇欲坠,两眼红比兔子,暗自腹诽责任心太强的人不宜收徒,带徒弟都这么带,师傅早都累死了。
唐一禾探头看了看天色,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赶紧换上夜行衣,施展轻功一路摸到外廷东门内侧。她刚攀上墙边大树上学了两声布谷鸟叫,就听一支羽箭破空而至,“咚”地一声插在树干之上。
正言果然靠谱,他这是在门外候了多久啊?
唐一禾解下箭尾下缠着的信,拆开一看,竟然是宇文璟的亲笔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唐一禾的心如坠谷底。
与宇文璟之前所料不差,处罗叶护被刺杀一事,是突厥人自导自演的一场贼喊捉贼的戏码,目的就是引驸马前往贺真城,好让禁卫军中的奸细掌权谋反。
刺杀一事既已查得水落石出,双方也不啰嗦,直接兵戎相见。大师兄这边虽然击溃了随处罗叶护来的突厥狼兵,拿下了贺真城的城防,但城内的处罗叶护只是他的一个替身,真正的处罗叶护早已在察觉苗头不对时,回到了阿金山以北的突厥境内。
但现在贺真城外至少围了两万的突厥狼兵,都是从祁连北麓翻越关口、经黑河牧场而来,目的既是吐谷浑驸马,未来的王夫,也是晋王世子,未来的北境之王。
唐一禾从怀中掏出布条,用炭笔草草地写了一行字:“人已找到,安好,暂且忍耐,择机出城”,然后将布条裹在准备好的石块上,运力掷了出去。
与正言接完头,唐一禾悄悄地溜下树来,警觉地避过守卫,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霓裳乐司。此时楼一一已经不在屋内,应该是被叫走,再次问话去了。唐一禾已是困极,倒头就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楼一一的声音在耳边唤她:“师傅,师傅起来了,慕容氏退兵了,马上就可以自由出城了。”
唐一禾弹坐而起,略感失望地说道:“慕容峰这么不经打的吗?不是说他领兵如神,所向披靡吗?”
“您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楼一一刚拜了师傅习了武功,又已经是自由身,觉得日子格外有盼头,连说话底气都足了,“国师一早大发雷霆,他昨日下令城门守卫全力进攻,不仅没有击溃慕容峰,反而被他拿下了西大门,要不是河源援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慕容峰是被围剿了吗?”唐一禾莫名有些关心慕容峰。
“没有。”楼一一轻笑一声,“他本领大得很,即便是在前后夹击下,又遭慕容杉分兵背刺,不足万人仍是从容撤走。不过撤退时听闻主将帐外挑了白幡,国师听了这个消息才止住怒火。”
“哦,竟然是假死,慕容峰这是要金蝉脱壳呀。”原本躺下去了的唐一禾又坐了起来,想到吐谷浑王的临终所托,觉得身上的担子有点重——这要去哪儿找他去?
“师傅,你觉得慕容峰不是真退兵吗?”楼一一惊讶道。
“是真退。吐谷浑王已死,他第一波没打下来,对手的后援又到了,他不退也不行啊,但肯定留了后路的。”唐一禾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说,“慕容氏出自西域,我猜他八成是要沿着河西走廊往西迁了,也应了吐谷浑王要我带的话‘云淡纵鹏翔,野旷许鹿驰’。哎,这枚扳指怎么办,我戴着也不好看啊。”
“师傅你别净操心别人,想想我们要如何办?”楼一一笑着说,她刚刚已经看完并烧掉了宇文璟的密信,“既然王城危机已解,驸马肯定也已派人求援,等国师下令河源的军队一开拨,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跟着走了?”
唐一禾看了一下漏刻,双手一摊倒下:“你这不是已经安排得很好了吗?我刚睡了一个时辰,还困得很,脑子也转不动,我再睡一觉。”
唐一禾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午时,等她睁开眼,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桌上倒是留了些酥饼油茶,便知道楼一一午间不会回来了,于是安心地在厢房里练功静心。
昨夜一字一句地帮楼一一解读“九转心经”,唐一禾自己也觉得大有裨益。角色转变成了师傅,然后去教一张“白纸”,每一句话、每一处解释都需要反复琢磨,连带她对口诀的认知都更进了一步。尤其是几处上行下导,曾经理所当然的理解,现在看未必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在一路被追杀的逃亡中,唐一禾多次被迫激发身体潜能,虽然“九转心经”还在第七层没变,但小境界已经提升了两次。这一点她没跟烈风和文璟说,因为比起他们的武功精进,她这点小小的进步不值一提。
不知是“净血丸”的缘故,还是对“九转心经”的理解加深,这个下午,唐一禾似乎隐隐约约摸到了第八层的边,但她不敢贸然去冲,而是将真气运转了三个周天后,缓缓压至丹田。
直到酉时三刻,窗外夕阳暖暖的光映照在窗棱上,楼一一才脚步沉重地回来了。她脸色疲惫,神情凝重,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放,不等唐一禾发问,就很是愤懑地说:“昨日分明赐了我自由身,今日就命我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公主登基的歌舞庆典。”
“这么快?这么着急就要办登基仪式?”唐一禾也是大吃一惊,按制王薨须停棺三日,这就是说吐谷浑王一下葬,慕容氲就要登基为女王了。唐一禾心下一沉,急问:“那下午议事中,提到出兵贺真城了吗?”
“没听说。”楼一一摇头,同时长叹一口气,“一天都在忙典礼的事儿,王后的要求既繁琐又严苛,我也不知道为何之前能伺候她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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