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逢十五的大常朝,林长亭醒得格外的早。
张固昨日被制勘院提走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今日他一定要在朝堂上为御史台和大理寺争个高低。林长亭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一身绯色的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凝,眼白处藏着几分未得好眠的红丝,却丝毫不减其身为御史大夫的凛然正气。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须发皆整,目光如炬,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制勘院自由先皇设立以来,其强横行事的做派已经惹得众府司不满已久,但奈何其仅听命于圣上而不受制于任何人,朝堂之上群臣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特别是新皇登基以来,这制勘院行事愈发狠厉,大有失控之态势。
私盐一案急需张固的口供才能继续彻查,新皇也大有培植新势力之意,眼下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林长亭都要对这制勘院发难才是。他对着铜镜深吸一口气,将袖中早已拟好的奏折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保字字句句都能切中要害。
“少爷,该启程了。”
叶荣进来通传,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意气风发,只是一双明亮的眸子之下还是不免积攒了些褪不去的乌青。
“走吧。”
林长亭踱步而出,忽而他又停下了脚步,仔细地端详着叶荣的脸——
“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
“少爷……我……”
叶荣张了张嘴,他只觉得一股酸涩从喉咙一路冒向鼻尖。少爷自回京以来,性子便柔和了不少,想来是能长久地待在苏大小姐的身边,他也能感到心安吧。以前那个冷峻又生硬的少爷仿佛逐渐消失在了爱意之中,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心正在变得细腻而柔软。
只是不知道对少爷这样的人来说,这样到底是好……还是坏。
“走吧。”
不等叶荣把话说完,林长亭便大步向外走去。
冬日的风总是这样狡猾,它会寻找人身体的每一处弱点,再悄悄地将人蚕食。林长亭拢了拢大氅,学着苏玉淑的样子,在猎猎作响的寒风中缩了缩脖子——
当真暖和多了。
他笑了笑,无所畏惧地向风雪走去。
早朝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回荡,沉闷而悠长。林长亭随着文武百官步入太和殿,殿内庄严肃穆,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圣上端坐于龙椅之上,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竭尽全力保持着沉稳。他目不斜视地望着阶下的群臣,本就苍白的肤色被重金描彩映衬得更加吹弹可破,一双眸子沉沉如霭,叫人看不出喜怒。
待众臣参拜已毕,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熏香袅袅。
按例,早朝先由各部尚书奏报政务,从户部的漕运粮草,到兵部的边防整饬,再到工部的河工修缮,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林长亭立于文官之列,静听着同僚们的奏报,目光低垂着,面容平静。
终于,当最后一位官员奏事完毕,殿内再次陷入沉寂。林长亭深吸一口气,他挺直腰杆排众而出,朗声道:“臣,御史大夫林长亭,有事启奏!”
“爱卿请讲。”
“陛下,”林长亭手持笏板,声音铿锵有力,“昨日,制勘院在未与大理寺及御史台通气的情况下,擅自将大理寺关押的重要人犯张固提走。张固本系私盐大案的关键人物,其口供对案件的彻查至关重要。
制勘院此举,名为协助办案,实则越权行事,扰乱司法,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大理寺与御史台于何地?长此以往,各府司职权不明,纲纪荡然,国体何在?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规范制勘院职权,还朝堂一个清明!”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文武百官们交头接耳,目光或惊讶,或担忧,或幸灾乐祸。制勘院的权势众人皆知,林长亭此举无异于公然挑战皇权特许的机构,其勇气固然可嘉,但其风险也可想而知。
“制勘院院首何在?”
“臣在!”
一道身影从武将之列中走出,紫色官袍上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威严。
他躬身行礼,山羊胡随着唇角上下抖动着:“启禀陛下,张固一案牵涉重大,其在大理寺羁押期间,恐有串供之嫌。更何况……先皇有令,制勘院提人,无需通报任何司监!”
皇帝面色一沉,昨日制勘院副手前来请旨,他当时忙于其他政务,没多想便下了旨意。这制勘院的院首明明可以告诉林长亭他们提走张固是名正言顺的,可他偏偏要用先皇的旨意来压自己,可见其是有多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心上。
“魏院首!你如此行事言语,置当今圣上于何地!”林长亭拱手抱拳,眉目之间是少有的愤怒,“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圣上心慈仁和,不与你计较便罢了。只是你莫要借了先皇的势,来欺压新皇!”
“林大人所言有理!”一向沉默寡言的康冼突然迈步而出,他双目圆瞪,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目光几乎要烧穿那魏权的脊背,“魏大人,你是否对圣上有不臣之心,才如此出言不逊!”
“林大人、康统领,你们两个休要血口喷人!吾历经两朝,不过是将先皇的旨意讲与诸位同僚,何来不臣之说?更何况圣上也允准了制勘院提拿张固,昨天的圣旨林大人与大理寺卿贺大人一同过目,可有半点虚假?”
魏权依旧弓着身子低着头,做足了恭顺的派头,他盯着覆盖在一片金黄上的红毯,无论如何都遏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请圣上明鉴!”
“魏爱卿,既然张固人已经提走,如今已过一晚……你们制勘院可有进展?”圣上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他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波澜不惊,“张固曾任漕运副使,乃朝廷要员,他的案子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
“回陛下,张固一案牵涉过多,制勘院拼尽全力,也暂未能从其口中撬出什么。此人骨头甚硬,几番审讯下来,他要么闭目不语,要么搪塞,甚至还隐隐有攀咬之意,不足为信。”
魏权语气不紧不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不过陛下放心,制勘院有的是手段,定能让他开口,只是还需些时日。”
“时日?”林长亭冷笑一声,“私盐之害,流毒甚广,多少官员中饱私囊,又有多少人牵涉其中!张固一日不招,幕后之人便逍遥一日,你置朝廷的律法威严何在?百姓的公道何在?魏院首一句‘还需些时日’,便可将这国之大事轻轻带过吗?”
“林大人此言差矣。”魏权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制勘院办案,自有其章程,岂容林大人指手画脚?林大人如此急切,莫不是怕张固招出什么对某些人不利的事情?”
“你!”林长亭气得脸色发青,他没想到魏权竟如此无耻,竟敢反咬一口。
“放肆!”
一道沉闷而沙哑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众人的争论,林长亭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循着声音望去——
群臣林立,一名老者从众人最前面站了出来。他的头发近乎全白,脊背微微佝偻着,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慑着众人,叫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年纪与韩将军相仿,可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韩将军石深深扎根于北地的常青松,那他就是盘亘在雨林里的毒蛇,蛰伏在暗处,只待时机便会亮出致命长牙。
此人正是当朝太师,贾骐的祖父——贾渊。
“魏院首与林御史,皆是国之栋梁,为朝廷办事,何至于此般剑拔弩张,在金銮殿上争执不休,成何体统!”贾渊轻咳两声,花白的胡子随着抖动三分,“圣上面前,莫非规矩都忘了吗?”
“来人,赐座!”
贾渊的出手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皇帝使了个颜色,大太监王振便心领神会地亲自为他搬来最舒适的太师椅,侧着将其置于群臣之前、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贾太师,您请坐,当心身子骨儿。”
“有劳王公公了。”
“您哪里的话,”王振保持着一贯的谄媚,“来,我扶着您,您慢慢坐。”
贾渊慢悠悠地落座,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场闹剧敲着节拍。
他眯起眼,目光在林长亭与魏权之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干笑两声。他将目光转向圣上,微微颔首:“陛下,老臣以为,林御史忧心国事,其情可嘉。魏院首恪守祖制,亦是忠心护主。
只是……林大人是否有些急功近利了?张固有罪不假,只是私盐一案查案至今,也仍未见到大的进展。朝廷上下是否有人牵连也犹未可知,一切不过是林大人的猜测罢了。私盐确实危害国本,让盐铁司加紧盐引管控便是了,何苦这般咄咄逼人、不死不休呢?
林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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