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礼选在酉时三刻呈献,此时日影西斜,正殿内的鎏金烛台尚未点燃,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就一片朦胧的金辉。苏玉淑重新步入偏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偏殿内的气氛较先前凝重许多。商人们各自整理着衣襟,检查着随身带来的礼单,方才还与苏玉淑攀谈的卢老爷此刻缩在角落,脸色青白交加,显然还未从林长亭的警告中缓过神来。
正殿已被装点成一派富贵吉祥之象,只待圣上和太后的到来。殿内依制设下山楼排场,朱漆殿柱缠绕青绿色绶带,柱础皆雕作覆莲状。
七十二盏琉璃宫灯沿东西两庑次第悬垂,灯罩皆绘百鸟朝凤纹样。灯座鎏金云纹托举,虽未点燃,已映得青砖地面泛起温润光泽。
御座设于殿中须弥座上,紫檀木胎嵌整块和田暖玉,靠背浅浮雕松鹤延年图,扶手端踞鎏金狻猊各一,口衔东珠,器宇轩昂。
御座之西设青玉御茶床,案面嵌玛瑙博古纹,上陈银质看果盘三事。御座东侧立十二扇紫檀屏风,屏面织就《瑶池献寿图》,西王母端坐云间,下方众仙捧觞而贺。
亲王席、使相席分列左右,各覆绯色罗褥。两廊设百官席,铺赭黄布褥。隔着屏风,苏玉淑虽看不太清,可也知晓今日是怎样的大场面。
不多时,数名内侍便行至偏殿,其中走出一名看起来地位甚高的,到众商人面前低声训话:“诸位皆是各地推举上来的富商巨贾,今日能得太后召见,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待会儿呈礼时,须得谨记规矩!
跪献于御座之下,不得仰视天颜,礼单由司礼太监代呈,口中只许说‘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多一字便是僭越,少一字便是怠慢,可都听明白了?”
商人们纷纷躬身应是,苏玉淑垂眸静立,将那内侍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丝毫不敢放松。
“苏姑娘。”那内侍忽然走到她面前,语气较旁人温和几分,“宁逸王特意吩咐,您的寿礼排在最后一位。”
苏玉淑心中不免一动。最后一位呈献,看似是大轴出场,实则风险极大。前面诸人若已将奇珍异宝尽数展现,到自己这里不免落得个泯然众人。
可她相信自己,相信玉海亭的工匠,相信她的挚友们。
“多谢内侍通传。”她微微欠身,“也多谢宁逸王的美意。”
商人们又是面面相觑,这刚走了一个不知身份的大员,又来了一个王公贵族。苏玉淑此刻在他们心中无异于最危险的存在——
这女子不显山不露水,竟能与宫中之人私交甚密,这绝非普通人可以做到。
“一会儿会有宫女送来你们的膳食,用膳时切不可发出声音,不得惊扰圣上和太后!要记得你们现在是在宫里,跟平时的大街上可不一样,要是敢在这儿作祸……当心你们的脑袋!”
内侍离去后,偏殿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如蚊蚋般嗡嗡不绝。苏玉淑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杯盏中上下飘动的茶叶,她的眸子被映成一汪沉静的琥珀,复杂的思绪封存其中。
她现在才真切地懂得了长公主的话,和她的笑。
权力当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东西。
有了权力,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拒绝不喜欢的亲事。有了权力,自己能在这太后寿宴上夺得最有利的位置,可若是没有她的攀援,自己只怕还是那个师城的苏玉淑。
那个任由父亲拿捏、任由他人摆布的苏玉淑。
没有留给她太多感慨的时间,大殿之上的丝竹声已然响起。
那乐声初时如远山流泉,清越舒缓,继而渐转繁密,金声玉振之间,显是圣驾已至。偏殿内的商人们顿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跪——”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肃穆,苏玉淑随众人行跪拜大礼,丝毫不敢怠慢。
“平身。”
声音的主人听上去十分年轻,这倒是让她略感意外。林长亭虽与她闲聊过几句有关皇帝的事,可不想当今圣上竟也是年少重担。
透过模糊的屏风,她能看到一行人缓步行至大殿之内。那身淡铁灰色的袍服在绯紫交错的朝服间并不显眼,可她就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林长亭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目光穿过重重人影与她相接,又迅速垂下眼眸,唇角却抿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太后驾到——”
又一声唱喏,殿内众人再度跪拜。苏玉淑随众人伏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玄色在簇拥下穿越人潮,抵达圣上的身边。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威严,“今日是哀家的寿辰,与诸位同贺!诸位不必过于拘礼,倒显得君臣生分了。”
皇帝与太后分坐御座与西首凤座,众人纷纷起身。苏玉淑这才得以回到座位上,虽然隔着一整个殿室,可她依旧能感受到那不容旨意的威压。那是和她以往遇到的强敌都截然不同的存在,是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对力量。
待百官朝贺礼毕,司礼内侍再度唱喏:“北地仆固族少族长觐见——”
殿外传来沉稳的靴声,一名身着貂裘的青年大步而入,乌发上缀着银质头冠,行至殿中便单膝跪地,用熟练的汉话朗声道:“额尔敦代北地众部落,恭祝大靖太后圣寿无疆!愿两国永结同好,岁岁平安!”
他身后的侍从抬上一只玄木长匣,打开竟是一张完整的白狐裘,毛色如雪,在灯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太后抚掌笑道:“少族长有心了,快请入座。”
待外使献礼毕,内侍总管抬手示意,殿外顿时飘来阵阵食香。内侍们鱼贯而入,在各席前摆上四司六局预备的宴席。
乐师此时又换上一曲《倾杯乐》,太后举杯道:“今日与诸位同饮此杯,共庆良辰。”
殿内一时间推杯换盏,舞女乐师纷纷献艺,甚至还有几名年少的剑仆,光着上身为太后献上入阵舞,引得一片叫好。
直到酒过三巡,司礼太监才尖声唱道:“请各地商贾呈献寿礼——”
偏殿内的商人们顿时整肃衣冠,依次鱼贯而出。苏玉淑排在队尾,将头埋得低低的。
她深谙欲扬先抑的道理,此刻将自己隐进人群,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第一位呈礼的是来自江南的丝绸巨贾,献上的是一幅缂丝《百子图》,以金丝银线织就,孩童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太后微微颔首,赐酒一杯,那人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第二位是蜀中的茶商,呈上一株百年普洱古树所制的茶饼,以紫檀木匣盛之,内衬蜀锦。太后命人当场拆开,茶香顿时弥漫殿宇,连苏玉淑在远处都闻得那陈韵悠长的气息。
第三位、第四位……商人们各显神通,有献南海明珠的,有献西域美玉的,有献前朝古玩的。苏玉淑冷眼旁观,见太后神色虽温和,眼底却渐渐浮起一丝倦怠——
这些珍宝虽好,却终究只是珍宝,与往年所见并无不同。
“扬州卢氏,献珊瑚树一对——”
卢老爷躬身出列,声音还有些发颤。他身后的仆从抬上一座朱红漆架,架上两株珊瑚高达三尺,枝干虬结如老松,色泽艳若朝霞,在殿中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宝光。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连几位亲王都微微倾身,显然是被这罕见的品相所惊。
太后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好生艳丽的珊瑚,卢家有心了。只是不知,这样好的珊瑚,是如何得到的?”
“回、回太后,这珊瑚乃是东海浅海处所生,是盐工下海时偶然发现的……”卢老爷颤颤巍巍地答道,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定是老天知晓太后寿辰,特意让小的发现,恭贺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哈哈哈哈……不愧是商人,说起话来就是漂亮。来人,赏!”
卢老爷如蒙大赦,叩首谢恩时额头重重抵上青砖。苏玉淑看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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