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自由对路铮来说太容易了。想出门就出门，想睡觉就睡觉，不想干的工作可以辞，虽然她从来没真的辞过，但至少她觉得随时可以。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这辈子她站在隧道里，看着前面两个人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往前走。头顶的管道往下滴水，偶尔掉下来一只虫子，在她肩膀上弹一下，滚进积水里。
路铮面无表情地把虫子弹掉，心想原来自由是这个味道的。
下水道的味道。
半小时前。
路铮坐在床沿上，面前四个人用四种不同的表情看着她。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但没想到连“选择”这件事本身都是假的。
“选一个人，”断骨说，光带平静地亮着，“教你射击和战术。你的眼睛需要有人引导才能发挥能力。”
路铮看着他。
“不能你教吗？”
“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断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而且我的战斗方式和你的眼睛不匹配，铭瞳的使用者需要近身引导，我做不到。”
路铮听懂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确实没法手把手教她怎么在子弹横飞的时候看清敌人的应力点。
她转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另外三个人。
老魏举了举茶杯，示意自己不在候选名单里。
那就只剩两个了——白头发的瞎子，和红头发的流氓。
路铮把这两个选项在脑子里过了三秒。
一个瞎子教她射击，听起来像笑话。
一个红毛教她战术，听起来像另一个笑话。
但她想了想自己目前的处境。
一个低血糖贫血营养不良的废物，跑两步就能晕过去，唯一的天赋是一双还没搞明白怎么用的眼睛。她需要的是能让她活着走出下一场追杀的人，不是能让她在靶场上打出十环的人。
她看了看红毛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又看了看瞎子那张安安静静的脸。
“那就她吧。”路铮伸出手指，指了指瞎子。
瞎子愣了一下。那层白布下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还是能看出来，她没想到路铮会选她。
红毛挑了挑眉，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
“确定？”
路铮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选错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不想在加入这个组织的第一天就表现出“我连选个人都选不明白”的废物属性。
“确定。”
红毛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瞎子的肩膀。
“行，那你带她。”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路铮走在最后面，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每一步都在提醒所有人——这里有一个走路很大声的废物。
红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灰夹克的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在逛街。
瞎子走在中间，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那层白布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冷白色。
路铮盯着瞎子的后脑勺看了看，那头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有点不真实，像一根一根的银丝，走路的时候轻轻晃。
明明看着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怎么把她捞起来的？
她加快两步，跟瞎子并排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个，阿白，你的眼睛——”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指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看不见。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忘了飞的鸟。
红毛在前面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叫她什么？”
“阿白啊。”路铮把手缩回去，“怎么了？”
红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那个翘的幅度很慢，像水面下的鱼慢慢浮上来。
她憋了两秒，没憋住，笑出了声。笑声在隧道里回荡，惊起头顶不知道什么东西扑棱棱飞过去。
“阿白，”红毛重复了一遍，笑得肩膀都在抖，“行，阿白。”
路铮看着红毛那张笑得快抽筋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看了看阿白的背影，又看了看红毛的笑脸，开口了。
“那我叫你阿红？”
笑声停了。
阿红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我就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算了懒得跟你计较”的语气说：“随便你。”
阿白在旁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路铮。那层白布下面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她伸出手，在路铮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个小孩的头。
路铮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她猜大概是“叫得好”或者“干得漂亮”。
阿红看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行了，走吧，别在这儿磨蹭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阿红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不选我？”
路铮看了她一眼。
阿红没有回头，但后脑勺上写满了“我在等你回答”。
路铮在心里把这个问题转了一圈。
怎么回答？
说“你看上去太危险了”？
说“你笑起来像会把我卖掉”？
说“你的虎牙让我后背发凉”？
这些好像都不太礼貌。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礼貌的人。
阿红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忽然回过头来。那双浓眉大眼直直地看着路铮，嘴角弯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危险？”
路铮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
“撒谎。”
路铮闭嘴了。
阿红笑了一声，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放心吧，我危险的时候不会让你看见的。”
路铮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她还是威胁她，但她决定不去想了。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阿白，换了个话题。
“阿白，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阿白摇了摇头。
“后来？”路铮试探着问，“受伤了？还是……”
阿白点了点头。
路铮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她转头看阿红，阿红接过了话头。
“铭瞳的使用者，每一百年才能出一个。你知道你那个眼睛有多稀罕吗？”
路铮摸了摸自己的右眼镜片。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让我从小被叫怪物。”
“那是因为你活在错误的世界里。”阿红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点，“在这个世界，铭瞳是战略武器。天穹城那帮人如果知道你有这双眼睛，开的价就不是五十万了。”
路铮没接话。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想猜。
“她是上一个，”阿红用拇指指了指阿白，“上一任铭瞳的拥有者。”
路铮的脚步彻底停了。
她看着阿白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
上一任，拥有者。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意思很明确。
这个人以前也有和她一样的眼睛，能看见能量的流动，能看见万物的应力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现在她眼睛上蒙着一块白布。
路铮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白布，嗓子忽然有点干。
“她是上一任？”她问。
阿红点了点头。
“那她怎么……”
“用了太多次，”阿红说，“铭瞳不是没有代价的。”
路铮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阿红没有再说。她没有解释阿白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说眼睛是怎么碎的，就一句话，然后闭嘴了。
路铮也没再问了，她自己猜了个七七八八。
在这个地方，能把一双眼睛弄成这样的，除了战争还能有什么。
天穹城和深渊镇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和平，只有打和准备打。阿白大概是在某一次冲突中用铭瞳撑了太久，然后眼睛就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象了一下这双手去挡什么“火力”的样子，大概会在第一秒就被打成筛子。
但她没有觉得特别害怕。
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
从断骨说她这双眼睛叫铭瞳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东西不可能白给。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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