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路铮还没睡醒,就被阿白从床上拽了起来。
她揉着眼睛想问外卖的事,嘴刚张开,阿白已经把一套衣服扔在她脸上。
“穿上,跟我走。”
路铮把衣服从脸上扒下来,是一件黑色长袖,有点紧身,面料摸起来滑滑的,像那种运动服。她翻了翻,还有一条黑色的工装裤和一双靴子。
阿白今天也穿着同样的黑色长袖,但她肩上多了一件短披肩,长度只到手肘,披肩边缘有几道深红色的纹路。黑色的靴子系到小腿,白布蒙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昨天像一个安静的幽灵,今天像一个等着上战场的兵。
“去哪?”路铮一边套衣服一边问。
“做任务。”
路铮穿裤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问:“什么任务?”
“去了就知道。”
路铮想说我什么都不会,做任务会不会被打死。但她看着阿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反正问了也是白问,这些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
她跟着阿白走出铁皮棚子,穿过废墟,走过一条长长的隧道,又爬了两道竖井。路铮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忍不住了。
“阿白,我什么都不会。射击不会,战术不懂,铭瞳到现在也只瞎触发过两次。你带我出任务,我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万一打起来,我会死的。”
阿白头都没回:“不会的。”
“什么叫不会的?你是说我不会死还是说不会打起来?”
“都不会。”
路铮觉得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一样,但她没有再问了。
她们走到一个防空洞前面。洞口不大,被一块灰绿色的帆布帘子遮着,帘子边缘磨出了毛边。阿白掀开帘子走进去,路铮跟在后面。
洞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挂在顶上,灯光发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旧报纸。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和一种发酸的、像很久没洗的绷带的味道。
路铮站在洞口,愣住了。
洞里坐满了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断口处包着被血浸透的纱布。一个老人靠在墙上,小腿以下全是空的,截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液,旁边的一个女人在用一块看起来不太干净的布替他擦。
角落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露出金属的光泽——是义体,但安装得很粗糙,接口处的皮肤红肿发炎,小孩在哭,但哭声很小,像是哭累了,只剩下哼哼唧唧的气流声。
路铮站在洞口,脚钉在地上走不动。她上辈子见过的最惨的画面是公司楼下的流浪猫被车压了腿。
那些东西在手机屏幕里,划一下就不见了。
这不是手机屏幕。这些人的伤口是真的,血是真的,那个小孩哭哑的嗓子是真的。
每一件都是真的,挤在这间不大的防空洞里。
她的胃翻了一下。她明明吃饱了穿暖了站在这里,而这些人连像样的绷带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的胃里塞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经历过战争。这个词对她来说一直是新闻里的数字,是历史课本上的几行字,是别人故事里的背景板。
她从来没想过战争结束之后的样子。仗打完了,但胳膊没回来,腿没回来,眼睛没回来,人也回不来。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停战就长出来。它们就是没了,永远没了。
她忽然很害怕。
阿白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路铮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用你做什么难的,”阿白说,“帮忙递一下药,或者简单的包扎。能做多少做多少。”
路铮点了点头。她走到那个分药粉的老人旁边蹲下来,把桌上撒出来的药粉用小勺刮到一起。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一包分好的药推过来,又递过来一支笔:“写日期。”
路铮接过笔,在纸包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老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是递纱布、剪胶带、扶着一个截肢的大叔坐起来喝水。帮一个装了义眼的小女孩把眼罩重新戴好,小女孩的眼眶周围全是淤青,义眼装得不合适,一直在往外滑,路铮试了三次才把眼罩系紧。
小女孩没哭,倒是路铮的手指在发抖。
半天下来,路铮满头满脸都是汗。她把最后一卷纱布递给一个年轻女人之后,退到墙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表——十二点四十七分。
手机早就没电了,从昨天开始就是一块废铁,连时间都看不了。如果没有这块表,她连现在几点都不知道。
她忽然明白阿白昨天说的“过几天就有用了”是什么意思。不是武器,不是定位器,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表,看时间的。
在这个连电都充不上的地方,这块表比任何高科技都有用。
路铮靠墙坐着,歪着头看防空洞里的人。
穿着黑色队服的不止阿白一个。
洞里有七八个人都在忙,有的在换药,有的在分拣物资,有的在抬担架。他们的衣服都是黑色的长袖,袖口处都有那团深红色的刺绣,像一滴血又像一团火。
有的人袖口有红边,有的人没有。路铮注意到,有红边的都像阿白一样,做起事来又快又准,没红边的和她差不多,手忙脚乱的。
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路铮四处张望了一圈,没找到那件短披肩。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靴子上的灰发呆。
“喏。”
一个女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的。
路铮接过来,拧开盖,灌了两大口。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她从那种发愣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谢谢。”路铮说。
女生笑了笑,短头发,脸上有几颗雀斑,袖口有红边:“你就是新来的?”
路铮点了点头。
“队长跟我说过你。”女生看了一眼路铮手腕上的表,“表戴上了?那应该是定下来了。”
路铮还没来得及问“定下来是什么意思”,阿白从洞口走了进来,短披肩在身后微微晃了一下,靴子上沾了一层灰。
女生看见阿白,站起来,笑着说了一句“队长,人没丢”,然后转身走了。
路铮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又看了看阿白。
“队长?”
阿白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接话。
“你是队长?”
“临时。”阿白说。
路铮想追问,但阿白已经把话题岔开了:“午餐到了,去拿。”
路铮摇了摇头:“等会儿吧,不饿。”她确实不饿,胃里那团湿棉花还没消下去。
阿白没有勉强她。两个人在墙边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路铮拧着水瓶的盖子,拧紧又拧松,拧松又拧紧。
“你们经常来这里吗?”路铮问。
“嗯。”
“那些人……都是因为战争受伤的吗?”
“大部分是。”
路铮沉默了一会儿:“天穹城打的?”
阿白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答案太明显了。
在这个地方,所有伤口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头顶那片悬浮在云层之上的钢铁城市。
“那个女生叫你队长,”路铮说,“你带了多少人?”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够用。”
又是够用。
路铮发现这个组织的人只会用两种方式回答问题,要么不说话,要么说“够用”。
她决定不问了。
阿白站起来,走到洞口,弯腰在地上捡了几颗小石子,又从腰后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弹弓。木质的弓架,皮筋看起来很旧,但绷得很紧。她走回路铮面前,把弹弓和石子一起递过来。
路铮看着那几颗石子和那个弹弓,愣了两秒:“干嘛?”
“训练。”
路铮接过弹弓,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就拿这个训练我?”
“战争太多了,没有时间给你慢慢练。”阿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射击、战术、体能,每一样都需要时间。但我们没有时间,所以只能见缝插针。今天先练准头。”
路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着弹弓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她小时候玩过。
公园里,十块钱一个,塑料的,打塑料珠子,打中瓶子老板给一个小玩具。她那时候准头还不错。
“这不就是小时候那种打瓶子吗?”路铮把一颗石子卡进皮筋后面的皮兜里,右手握弓架,左手拉皮筋,眯起一只眼,“我跟你说,这个我最会了!小时候公园里那些老板看见我就头疼。”
阿白没理她,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柱子上靠着一个用旧衣服和破布扎成的稻草人,胸口用红笔画了一个拳头大的圆圈。
“打掉那个稻草人。”阿白说。
路铮看了看距离,大概十五米。
对弹弓来说不算近,但她小时候打过更远的。她深吸一口气,拉开皮筋,瞄准,松手。
石子飞出去,打在稻草人旁边的柱子上,啪的一声,弹开了。
距离稻草人的肩膀大概差了十厘米。
路铮的表情僵了一下。
“再来。”阿白说。
路铮又装了一颗石子,这一次她瞄得更久,皮筋拉得更满。
石子飞出去,擦过了稻草人的手臂,那团旧布晃了一下,还稳稳地靠在柱子上。
“慢了。”阿白说。
“什么慢了?”
“出手太慢。瞄准的时候皮筋拉满不要犹豫,犹豫了手就会抖,手一抖就偏。”
路铮想说我没抖,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那个弹弓的皮筋比她小时候玩的那种硬得多,拉满一次手指就开始发酸。她甩了甩手,又装了一颗石子。
第三颗,打中了稻草人的肚子,但没打掉,石子嵌进那团旧布里,挂在上面晃了两下,掉在地上。
“脚不对。”阿白说。
路铮低头看自己的脚:“我脚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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