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姑取来一条翠色宽襕裙,对司韶瑶道:
“司韶姑娘,您先将就着换这条罢。”
司韶瑶瞥了一眼。
那裙料是进贡的软香罗,除了宫中,别处皆没有。
襕面上的芦雁纹并非普通刺绣或织锦,而是女工一点点植绒上去的。
她不由得大惊:
“这么贵重的马面裙,给我换衣是浪费了。还请姑姑向宫女随意借一条便罢。”
兰姑笑道:“司韶姑娘说笑了,哪有配您浪费的衣裙呢?”
说罢,兰姑便走上来替她更衣。
司韶瑶不好再拒,只得任由姑姑为她更着,心里却不免感叹:
太后对她真好。可惜她与顾应珩已经和离,没法再到太后跟前尽孝了。
兰姑系好了裙带,却没急着带司韶瑶出席。
她朝屏外张望了一回,转头来悄悄说:
“姑娘,太子如今起居无忧,除了禁足在东宫里不得外出,并无其他惩处。
太后也时不时派老婢等人过去关照。姑娘若有话,奴婢定替您带到。”
司韶瑶微微诧异。
她全然没想到兰姑会说出这番话,或者是太后交代的意思罢。
只是她能有甚么话呢?
司韶瑶一想到顾应珩,心里又恨又恼。她总不能让兰姑帮她骂人罢?
就算兰姑愿意,她也没脸说出口。
司韶瑶垂头一叹,忽而瞧见了鼓鼓囊囊的荷包。
对了,顾应珩那块玉佩还在她身上呢。
留着也是烫手山芋,不如就趁此还了,他们也彻底一刀两断,再无牵连。
司韶瑶从荷包里倒出那枚龙凤玉佩,在掌心里掂了掂,似下了决意般交给了兰姑:
“烦请姑姑将这玉佩转交给太子殿下。”
兰姑应诺着收下了,拿在手里看了看,笑道:
“这块玉佩老婢见过,是圣上与皇后的定情之物呢!”
司韶瑶闻言默然。
她不解,顾应珩既然抛弃了她,还送出这般珍贵物件作甚?
不过,那人让她捉摸不透的行径,也不差这一桩了。
交代完事,司韶瑶与兰姑仍旧回到了席间。
戏台上已唱起别的曲来,无非是些献寿、团圆的热闹词儿。
司韶瑶没太大兴致,陪着太后听完两个时辰,两眼皮已快睁不开了。
到散宴时,司韶瑶在席间瞧了一圈,却没看见姨母。
她有些惊慌,忙问向兰姑:“姑姑可看见我姨母了?”
兰姑点头:
“何夫人身子不适,早一刻退了。让老婢送司韶姑娘出宫罢。”
“多谢姑姑。”
司韶瑶嘴上说着,心里则埋怨开了:
姨母也真是的,要走怎么不告诉她一声?她一个无名白身,呆在这么多贵眷里头多尴尬。
司韶瑶告辞了太后,离开宴席处。
她有些心不在焉,乘舟回了宫道上,也没细看是哪处,便跟在兰姑身后走着。
等回过神来,她才发觉自己竟来到了东宫外。
望着那熟悉的朱门,司韶瑶不免唏嘘。
一个月前,她还常从里头出来。如今却只能绕过这扇紧闭着的宫门。
司韶瑶正想着,忽然发现檐头趴着个身影。
那人竟然是顾应珩。
他两手扒拉在瓦缝间,姿势狼狈得令人难以直视,浑然没了往日鹤姿,简直如同一块望妻石。
司韶瑶见了十分纳闷。
顾应珩一介文人,竟然攀这么高,不怕摔了么?
她暗自叹息一声,又为其感到难过。
几个月前,顾应珩刚认回了父皇,如今却又遭圈禁。
虽说这事或许是他自个儿的诡计,但如今也只能赌父皇心思更偏向哪一边。
成日憋在宫里定然是不好受的,莫非他经不起折腾,已得了失心疯?
再见故人,司韶瑶心里只剩叹惋。
她不想再多伤情,加快了步伐,很快离开了东宫附近。
***
太后寿宴过去没多久,宫里传出了风声。
假太子一案水落石出,东宫仍是东宫,而皇贵妃却因诬陷太子被褫夺封号,如今囚于冷宫中。
听见这一消息,司韶瑶大松了口气。
无论有没有她一份功劳,顾应珩是平安无事了。她已尽力,对得起自己良心。
司韶瑶心中烦扰全部烟消云散。
她坐在闺房内,理事之余吃茶嗑瓜子,翻翻话本子,好不自在。
在宫中度过的那两个月,她似乎已淡忘了。
午后,司韶瑶听闻父亲回府,便穿戴整齐,兴冲冲跑去迎。
不想,司韶勇毅并非独自而归,又带回了另一个人。
司韶瑶刚迈出内院就站定了脚,愣愣地看着来者。
顾应珩站在忠义侯身侧,仍是一派谦逊君子模样,瞧不出有何异状。
他没疯,也没受伤,依旧穿着织金蟠龙袍,是众人仰望的东宫太子。
不知怎的,司韶瑶眼里起了薄泪。
她不想承认,但见到他完好的一瞬,她心底很是欣喜。
司韶瑶咽下心头涌动的热潮,并未表露在脸上。
顾应珩却在瞬间眉开眼笑,迎了上来:“瑶瑶,我来接你回宫!”
他这话说的,似乎不记得自己给出了和离书一般。
司韶瑶微微蹙眉,后退了半步:
“珩哥……太子,你忘了,我们已和离,是你亲笔写的和离书。”
“瑶瑶,那封信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顾应珩觍着脸笑。
“我是怕牵连到你,故而先让你回娘家的。”
司韶瑶闻言,忽地想明白了前后缘由。
一切都是顾应珩的设计。想必报假信的太监也是受他吩咐。
他知晓自个儿会身陷囹圄,故而先骗她回府,又弄出和离这一出。为的就是让她能洗脱干系。
想通后,司韶瑶不喜反怒,心中窝火得很。
这么大的事,顾应珩不与她商议,就擅作主张筹谋。
拿她当甚么了?在他眼里,她就是块木头,任他摆弄么?
司韶瑶看了看父亲喜滋滋的脸,又瞧了瞧边上那个高大清瘦的身影,一张脸冷了下来。
“瑶瑶!”
顾应珩又喊了一声,迎了过来。
司韶瑶却转身就走。但刚走出两步,她就迈不开腿了。
顾应珩成了块掺多了水的糯米团,牢牢黏了过来,粘得她迈不开道。
不顾大庭广众,他一手揽在了她腰上。
司韶瑶将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挑眉冷笑道:
“哪来的登徒子,竟跑到侯府里为非作歹?”
顾应珩面色窘迫,忙瞅了眼边上的老丈人。
司韶勇毅捋着长须,笑呵呵道:
“女儿呀,怎么在家呆了一月多,连太子也不认得了?他可是你夫婿呀!”
“呵,我不记得有甚么夫婿,只有个早已和离的前夫。不知爹口中说的可是那生人?”
司韶瑶甩开臂膀,好不容易挣脱开顾应珩怀抱,赶紧跑开两步。
她转头质问卓管事:
“管事,我不是叫你看好门墙么?怎么又有野狗跳进来了?小心府里的花草全被它糟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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