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景和登极坐望相思
萧决议的归程，是南曜上下期盼已久的盛典。
自他踏出北宸边境，南曜的仪仗便已绵延百里相迎，黄绸铺道，旌旗蔽日，沿途百姓焚香跪拜，山呼“太子千岁”，声浪震彻云霄，漫过山川河岳，直抵帝都城门。
昔日那个身陷北宸、寄人篱下的质子，如今身着太子冕服，端坐于鎏金御辇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褪去了宸都时的肆意张扬，多了几分帝王该有的沉稳凛冽，唯有指尖偶尔摩挲腰间的羊脂玉珏，才会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那玉珏与段无恙为他插在发间的玉簪，取自同一块暖玉，是他们隐秘婚盟唯一的信物，也是他跨越千山万水，依旧不肯割舍的念想。
登基大典定在南曜帝都的圜丘坛与紫宸宫，依古制行祭天大礼，再受百官朝贺。那日天朗气清，金风送爽，圜丘坛下，文武百官身着绯色朝服，排列整齐，旌旗猎猎，卤簿威严，钟鼓之声响彻九天。
萧决议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珠冠，在礼官的引导下，登坛祭天，宣读祭文，昭告天下，南曜新帝登基，改元景和，大赦天下，安抚流民，整顿朝纲。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语气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眼底闪烁着执掌江山的坚定，全然不见昔日少年人的青涩与脆弱，唯有在祭天的间隙，目光掠过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云层，落在了北宸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转瞬便被帝王的威严尽数掩盖。
祭天大礼毕，萧决议移驾紫宸宫，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丹陛之上，龙椅巍峨，萧决议端坐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三呼万岁的朝臣，神色平静无波，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帝王威仪。
昔日辅佐他父皇的老臣，今日躬身跪拜，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朝堂之上的新锐之辈，目光灼灼，盼着新帝能带领南曜走向鼎盛。
礼乐声止，萧决议抬手示意，大殿之上瞬间鸦雀无声，他的声音透过大殿，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沉稳而威严：“朕承先帝遗命，继南曜大统，必当励精图治，护我南曜疆土，安我百姓苍生，不负先帝重托，不负朝臣厚望，不负天下子民。”
山呼万岁之声再次响彻大殿，震得梁柱微微作响。
那场登基大典，盛大而庄严，从清晨持续至日暮，鎏金的阳光洒满紫宸宫的每一个角落，映着龙椅上那个年轻而沉稳的帝王，也映着南曜崭新的开端。
萧决议终究活成了自己曾经期盼的模样，执掌万里河山，受万人敬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褪去青涩、披上龙袍的那一刻，也藏起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藏起了那个在宸都肆意张扬、被人小心翼翼呵护的自己，藏起了对段无恙深入骨髓的眷恋——那份眷恋，终究要让位于帝王的责任与南曜的江山社稷。
·····
时光荏苒，转瞬便至永熙元年秋。
永熙是北宸段无恙的年号，自萧决议归南曜登基，已有一载有余。
这一年，萧决议整顿朝纲，减免赋税，安抚流民，训练兵士，南曜的国力日渐强盛，朝堂之上一片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昔日因先帝驾崩而泛起的波澜，早已平息。而北宸，在段无恙的治理下，亦国泰民安，边境无扰，两大王朝，皆呈鼎盛之势。
这日，南曜边关传来急报，北宸遣使出使南曜，递上国书，恳请与南曜签订盟约，永结同好，互不侵犯。
消息传入紫宸宫，萧决议正端坐于御案前批阅奏折，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恢复平静。
他与段无恙，自宸都别离，已有一载有余，这一年里，两人偶有书信往来，却从未提及盟约之事，更未相见。
他以为，段无恙会遣亲信前来，却未曾想，北宸的使者队伍抵达南曜帝都之时，走在最前方的，竟是北宸帝王本人——段无恙。
消息传出，南曜朝野震动。
文武百官皆面露惊愕，帝王亲出使国，乃是千古罕见之事，更何况是北宸帝王亲赴南曜，只为签订一份盟约。
有人揣测，北宸是想借盟约示弱，有人担忧，北宸另有图谋，唯有萧决议，端坐在龙椅上，神色依旧平静，可指尖却再次摩挲起腰间的玉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知道，段无恙来了，不为盟约，只为他。
紫宸宫的大殿之上，庄严肃穆，礼乐声止，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纷飞，殿内却寂静无声，唯有朝臣们细微的呼吸声。
萧决议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着南曜景和帝朝服，十二章纹龙袍加身，珠冠束发，面容俊美，神色冷峻，周身萦绕着至高无上的帝王威仪，居高临下地望着殿门口的方向，目光平淡，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寻常的使臣。
终于，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入大殿。
段无恙身着北宸永熙帝朝服，玄色锦袍之上，绣着金线盘龙，龙目圆睁，栩栩如生，腰间系着玉带，悬挂着一枚玉印，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震得人心头一凛。
他早就褪去了当年在南曜质子时的隐忍与怯懦，褪去了在宸都时对萧决议的温柔与宠溺，周身散发着凛冽刺骨的寒气，那是帝王历经朝堂纷争、执掌万里河山沉淀下来的气场，冷漠而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随行的北宸使臣与南曜朝臣，皆躬身行礼，唯有段无恙，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望向龙椅之上的萧决议。
那一刻，他周身的凛冽与冰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击溃，眼底的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执念与眷恋，那眼神，炽热而虔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归宿。
他
站在大殿中央，身姿依旧挺拔，可眼底的柔软，却暴露了他所有的心事——无论他成为多么威严的帝王，无论他历经多少风雨，对萧决议的那份执念，终究未曾消散，深入骨髓，刻进骨血。
双帝对峙，无声胜有声。
一个端坐于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神色冷峻，掩去所有心绪；一个立于大殿之中，身姿挺拔，目光炽热，藏不住心底执念。两人的目光，在大殿中央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划过，交织着眷恋与克制、思念与疏离、爱意与责任，那是跨越了身份、距离与使命的羁绊，是唯有他们二人，才能读懂的深情与无奈。
许久，萧决议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对一个寻常使臣说话，听不出半分情绪：“永熙帝远道而来，辛苦了。盟约之事，可按当初约定的来，朕无异议。”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刻意掩饰着心底的波澜，刻意摆出帝王的疏离，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便会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那个藏在帝王威仪之下，依旧念着段无恙的自己。
段无恙闻言，缓缓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尽显帝王之间的礼节，可他的目光，却依旧紧紧锁住萧决议，从未移开过半分，那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萧决议的模样，刻进自己的心底。“景和帝圣明。”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克制，是因为再次见到萧决议时，心底翻涌的情绪难以掩饰，“盟约可以签，但朕有一个条件。”
萧决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恢复平静，语气依旧平淡：“哦？永熙帝请讲。朕倒要看看，北宸帝王，能提出什么条件。”他嘴上这般说，心底却早已隐隐有了预感，他知道，段无恙所求，从来都不是盟约，从来都只有他。
段无恙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直视着萧决议的眼眸，没有丝毫躲闪，语气坚定而虔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执念与卑微：“朕要每年来南曜一次，见景和帝一面。”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愈发轻柔，也愈发卑微，“除此之外，朕别无他求，不干涉南曜的任何事务，不触碰南曜的任何底线，只求能每年见景和帝一面，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大殿之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所有的朝臣，皆面露惊愕，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谁也没有想到，北宸帝王，身为一国之君，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荒唐至极的条件。
签订盟约，本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事，关乎两国的江山社稷与百姓安危，可北宸帝王，却将盟约与“每年见一面”绑定在一起，这般卑微，这般荒唐，全然不顾北宸帝王的颜面，不顾北宸朝野的非议，不顾天下人的眼光。
有老臣眉头紧锁，欲上前劝谏，却被萧决议抬手示意制止。
萧决议依旧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落在段无恙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那诧异，并非是因为这个条件荒唐，而是因为段无恙的坦诚与卑微。
片刻之后，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那笑容，冰冷而疏离，仿佛在嘲笑段无恙的不自量力，嘲笑他的执迷不悟：“永熙帝，真是越来越疯狂了。”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过，这份盟约，对我南曜百利而无一害，既然你执意如此，朕应了。”
“谢景和帝。”段无恙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可那份欣喜，很快便被眼底的苦涩取代。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直视着萧决议的眼眸，没有丝毫掩饰，将自己心底的所有心事，所有卑微，所有执念，都袒露在萧决议的面前，声音低沉而沙哑：“朕知道，景和帝利用朕。朕知道，景和帝心狠手辣，为了南曜的江山社稷，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朕。朕知道，景和帝从未对朕有过一丝真心，朕与景和帝之间，从始至终，都只有算计与利用。”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痛楚与卑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扎在自己的心上，也扎在萧决议的心上。“可朕控制不住自己，”段无恙的眼底，泛起一丝湿润，却依旧倔强地望着萧决议。
萧决议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锁住段无恙，看着他眼底的执念与痛苦，看着他卑微而倔强的模样，心底没有丝毫动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他缓缓皱起眉头，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仿佛在厌烦段无恙的纠缠：“可以。但朕警告你，不要妄想干涉南曜的任何事务，更不要妄想改变什么。”
“永熙帝想见朕，朕便让你见，每年一次，绝不食言。”他的声音，冰冷而疏离，不带一丝温度，“可你要记住，朕与永熙帝之间，从来都只有利用，没有其他。没有温情，没有眷恋，没有真心，唯有南曜与北宸国与国之间的算计，唯有彼此的利用。若是永熙帝敢越界，休怪朕无情。”
他说的决绝，说的冷漠，仿佛真的从未对段无恙有过一丝真心，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有利用与算计。
可只有萧决议自己知道，他说这些话，从来都不是因为厌烦，从来都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段无恙陷得太深，害怕段无恙因为这份执念，耽误了北宸的江山社稷，害怕段无恙因为他，引来北宸朝野非议，招来杀身之祸。
而他是南曜的帝王，他必须以南曜的百姓与江山为重，他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更不能让任何人，因为他的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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