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回来时,袖口裂了一道。
顾寻萧先看见那道裂口,随后才看见他怀里的短刀。刀已收鞘,外头裹着布,布角洇了一点血。
“谁的?”
“贺骞的。他手下还有两人,一人扣下,一人逃了。”
白术将短刀放在桌上,接着道:“未伤及李怀衍,侯府与云阳王府的人也都还在。”
顾寻萧缓缓合上手中册子。
自上回李止慕逼问,他便知道对方不会安分等候。这几日让白术留意使馆出入,果然发现贺骞几次改装出门,跟的正是曾经替三石查验旧籍的人。
晋王手下并非人人知道三石的去处,可只要顺着其中一条腿脚往下跟,总有碰巧撞上的时候。
他已让人示警,终究还是晚了半步。
“人在何处扣着?”
“借宗正府的人先看住了,没有送进东宫。”
顾寻萧抬眼。
白术道:“两家护卫都到了,彼此认出后没有混打。侯府的人先护着院门,王府那边截住退路。广元随后带人赶来,说无论是哪国人,总要留着活口说话。”
夜袭闹得不大,院墙外邻家却被惊醒了一户。老夫妻隔着门问是不是遭贼,护卫只好应了一声,说已报官,请关好门户。那时李怀衍便从里面走出来,叫他们不必再编。
再藏下去,替他开门送饭的人都要成了别人口中的贼。
他让人给太子带话,要按自己的身份,求一回正式核验。
那处院子原不是云阳王府的产业。
几日前东宫提出需有人护送一名待核身份的南国来人,江燮先问清是否要借他的人私下动手,得了明确答复,才让两名惯走远路的旧护卫随行。他没有把女儿的病榻当作允诺一切的契书,东宫也没有要求他替一个尚不知底细的人拼命。
护卫的差使只有接人,护住同行的仆役,出了事报官。
谁知夜里偏有人翻墙。
最先觉察的是烧水的老仆。他听见瓦上响了一声,以为野猫,将炉边的一截木头掷过去,没赶走猫,倒惊得墙外的人提前落了地。院中人因此多出片刻,才来得及关上后门,把没有兵刃的人全护到里屋。
李怀衍本可从后头走。
他已走到门边,听见老仆在里头问自己的孙子可曾回来,脚步便停住了。孩子不过来送一篮炭,放下后去巷口买饼,尚不知道这院里发生了什么。
若他一走,留下的人未必还能说清,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转身拿起门后的棍,把老仆往内推了推,叫他等护卫将孩子接回来再开门。木棍挡住刀刃时,虎口震得发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逃出南国,也是这样黑的天。
那时有人替他留下,叫他只管走。
这些年他不敢细想那个人后来怎样,仿佛不想,欠下的便能一直停在原处。今日巷口一声孩子的惊叫,把他生生钉住了。
他没有再退。
被扣的那名从人倒下时还在挣扎,口中说奉三殿下之命,谁敢动他。李怀衍按住欲上前补一刀的护卫,让人捆好,自己往巷口走。
那孩子已经找着,饼掉在地上,油纸被踩脏了一角。老仆抱着孙子,连骂他的力气也没有,只不停摸头摸手,看哪里伤了。
李怀衍站在旁边,原想赔钱,手伸到腰间,又停下。
“此处不能再住。”他道,“我会让人把今夜的事说清,不会算到你们头上。”
老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感激,只有尚未散尽的惊惧。他点点头,抱起孩子就往屋里去。
李怀衍没有叫住他。
钱可以买一张新饼,买不回方才那一声惊叫之前安稳的夜。
等广元到了,他便将刀放在桌上,问正式求见须递怎样的文书。
“告诉太子,我愿意出去答。”
顾寻萧听完,沉默片刻,吩咐备车。
李止慕正在客馆等他。
桌上两只杯子,酒都已倒满。晋王没有坐,目光扫过侧边空着的一把椅子,便知道贺骞尚未回来。
“殿下消息倒快。”李止慕道。
“人是你遣的?”
“找走失的兄长,不该遣人么?”
“带刀翻墙,也是找?”
李止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若换成殿下失踪的同胞手足,殿下大约也不愿叫外人藏着。”
顾寻萧没有笑。
“你想找他,与我答应帮你杀他,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还以为,你我走到今日,有些话不必说得这样分明。”
“今日正该分明。”
那杯酒的光微微一晃,李止慕慢慢收回了手。他早已察觉晋王查到了什么,只是一直没有拿到最后的地址。如今人在眼皮底下被护住,殿下却来同他谈分明,便像前些日子的交情都成了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太子护着他,殿下也护?”
“我护的是大宏境内不能任外使杀人。”
“好冠冕的话。”
顾寻萧看着他:“你若不喜欢,也可以将今夜的事拿到父皇面前说。”
李止慕的脸色终于沉了。
他们都明白,晋王对李怀衍没有多少私情,也并未因一桩旧案就肯把前路全让给太子。可这条线一旦跨过去,今日可以借寻兄之名杀人,明日便可以借合作之名逼他做更多事。
顾寻萧不是没有想过利用。
正因为想过,才更不愿在此处先把自己的手递出去。
外头传来脚步。韩肃从廊下进来,先向晋王行礼,随后请三皇子移步,说有话要当面问。
李止慕没动。
韩肃看见桌上的酒,目光停了一瞬:“使团出入所用的人手,昨日少了三个。臣竟到今日才知道,他们不是去买药。”
“韩大人要审我?”
“臣要给陛下回书。”
这一句比争执更重。李止慕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酒一点也没有喝,任它放在那里冷了。
临离客馆,顾寻萧在院门前停了停。
对面一株树下挂着灯,光映在湿石上,亮得像一层薄冰。韩肃追出来,向他谢过保全使团余人之事,却没有借机替李止慕说好话。
“殿下今日肯来,臣记着。”
顾寻萧道:“记在公事上便可。”
他不需要南国臣子承自己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情。走到如今这一步,先前与李止慕通信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回头压到自己身上;他并没有因今夜问心稍安,便忘了接下来要付什么代价。
白术扶着车门,见他神情沉沉,低声问是否将旧信另存。
“都留着。”
“有些句子,恐怕御前听来……”
“那便由我自己去解释。”
他上车后,掀帘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儿时林冬亦跌伤了膝盖,尚能拿一块糖哄得破涕为笑;如今有些疼痛,他已经没有资格伸手替她遮挡。
可有些事,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回望才该去做。
顾寻萧放下车帘,吩咐回府取信。
大宏御前召见,是在次日。
顾舒玄、顾寻萧与宗正卿顾惟桢先到,韩肃带着李怀衍随后入殿。李止慕站在使团一侧,看见兄长身上的寻常衣裳,眼中有一瞬极深的厌意,很快便敛下去。
李怀衍跪下,自报姓名。
皇帝听完,没有叫起,反问太子:“朕的宫里,竟藏过一位南国皇子?”
“曾在宫中当差,后已离宫。”顾舒玄答,“儿臣近来方查明他的身份。”
“查明之后,便瞒着朕?”
顾舒玄跪了下来。
他不拿救命之事为隐瞒抵账,只承认未及时上禀,随后将李怀衍借用三石身份的经过、可核的籍册与昨夜遇袭之事分别呈上。李怀衍也没有躲在他身后,把当年离开南国的缘由说成一场全然无辜的迫害。
自己在军中负过的责,他认。
有人借此要他的命,他也要查。
皇帝望着两兄弟,目光渐渐转向韩肃。
“你们国中家事,倒要在朕这里分个生死。”
韩肃俯身请罪,答今夜动手非奉国命。至于大皇子的身份,他曾见过年少时的本人,另有旧事可对,但正式宗籍仍须请本国核定,不敢仅凭一面之词便替朝廷作保。
李止慕的下颌绷紧。
顾惟桢这时才开口,说两国本有宗亲渊源,既牵涉皇子,更该按礼核明。
皇帝轻轻叩了一下扶手。
“宗亲。”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听不出亲近还是讥诮。两国宗牒里各有承继旧事,国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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