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章到侯府时,天还没有亮透。
他在门前勒马,手指冻得发僵,解了两次缰绳才松开。门房见是他,忙上前牵马,想问是否先摆早膳,他却已经跨过影壁,大步往里走。
林冬亦比他来得更早。
屋中燃着炭,窗只开了一线。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见哥哥进来,先把身边的人遣出去,连门也让挽星亲自守着。
林章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目前没有大碍,只是身子有些虚弱。”林冬亦道。
他紧绷了一夜的肩忽然往下落了落,却没能真正松口气。往前走时,脚下似被什么绊住,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林冬亦看着他。
“孩子没有保住。许太医还在守着,青穗也在,她暂且睡下了。”
林章垂着眼,没有回答。
“哥哥。”
他抬起头。
“她叫我告诉你。”
四目相对,屋里再没有可遮掩的余地。林冬亦原以为自己会气,会问他怎么敢,可真正看见哥哥这副模样,心口先漫上来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酸疼。
“你一直知道?”
“知道。”
“这个孩子……”
“是我的。”
他说得很低,声音像被磨过。话音刚落,人已转身,林冬亦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里?”
“我要见她。”
“以什么身份?”
林章的脚步停了。
她攥着他衣袖,指节发白:“你此刻闯到撷芳宫门前,让人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着急,然后呢?她还躺在那里,连坐起来都难。你要她睁眼以后,先想怎么替你活命吗?”
林章回过头,眼里尽是血丝。
“我留在这里,便是护着她?”
“你至少别让她再怕。”
这一句落下,他忽然不动了。
林冬亦没有松手。她已经失过一个姐姐,昨夜看着江昭仪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脑中一遍遍闪过的,也是攸宁宫那道拦住人的门。她受不得再有人冲出去,把仅剩的指望也撞碎。
许久,林章缓缓坐下。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上。林冬亦去倒水,茶已温凉,她想叫人重换,哥哥却接过去,一口一口喝了,像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还能做的事。
“她哭了吗?”
林冬亦眼睛一热。
“哭了。”
林章手中的杯子歪了一下,茶水洒在腕上,他也没有察觉。
“她小时候哭得少。”他说,“受了委屈,先把人赶开,等自己缓过来再出门。旁人便当她性子好,什么也不在意。”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没再往下说。
林冬亦抽出帕子,替他擦去腕上的水。这个动作从前多半是哥哥替她做,如今换过来,她才发觉原来一个惯常顶在前头的人,也会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侯夫人过来了。
林冬亦望向哥哥,他闭了闭眼,起身去开门。长宁侯也在廊下,见儿女一夜间憔悴成这样,眉头便紧紧皱起来。
这件事终究不能再瞒。
林章跪下,将自己与江昭仪的旧情、入宫后的相见,连同孩子的事,一并说了。他没有拿皇帝夺人所爱作脱罪的话,也没说谁先招惹,只认是自己没有护住她。
长宁侯抬起手,到了半空,却又停住。
侯夫人扶住桌沿,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想骂儿子糊涂,想问这事还有多少人知道,开口却先问了江昭仪还可救得回来。
林冬亦说了太医的话,又把昨日求医被延误的始末讲清。
长宁侯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许久。窗缝里透进冷风,吹得鬓边几根白发轻轻动。他想起长女的衣物归家那日,夫人坐在箱子旁,握着一件袖口磨旧的衣裳,不肯让人收。
当时他还劝,事情要一步一步来,不可叫在宫里的小女儿也受牵连。
可他们已经等了这样久。
等一份死因,等一句公道,等皇帝想起自己曾经宠爱过的人,也有父母家人。
如今又有一个孩子,连人间的光也没有见过。
“起来。”他道。
林章仍跪着。
“你的错,往后再说。眼下先把人护住。”
他转过身,脸色冷得林冬亦从前很少见。
“宫里需要什么,拿什么。医官该留的记录留住,亲眼见过的人别让他们散了。谁也不许借侯府的名义,去劝江昭仪忍一忍、忘了罢。”
侯夫人慢慢坐下,按住发颤的手。她从没盼儿子有朝一日与宫妃牵扯,更不敢想这样的秘密会落在自家头上,可听见丈夫的话,竟一点也没有劝。
林冬亦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母亲反手攥紧了她,指腹粗糙的地方硌着她掌心,像抓住一个怕再失去的孩子。
她自小被这样牵着长大,如今仍旧是这个力道。
“你也要好好的。”侯夫人说。
林冬亦点头,没敢立即答话。
回宫的路上,她将昨夜便已私下告知顾舒玄的事,再从头理了一遍。此刻最紧要的不是证明孩子是谁的,而是不让皇帝拿失子之事反过来问罪江昭仪,也不让哥哥因一时急痛再踏出无法收回的一步。
顾舒玄听她说完,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指尖。
“父亲那边,我会去见。”
她抬眼。
他素来在人前称侯爷,这一声叫得很轻,却叫她绷了一路的心忽然松了一点。她挨过去,将额头抵在他肩边,过了片刻才问:“你昨夜听我说的时候,怎么不骂哥哥?”
“骂过,他便不疼了?”
“也不能当他没做错。”
“没有人说他没错。”顾舒玄道,“但他做错,与父皇昨日不肯及时开门,是两件事。”
林冬亦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替她拢好披风,没有再说更多的话。车行过一段不平的石路,他掌心便托到她额侧,免得磕着窗框。她没有抬头,只将手伸进他袖边,握住了他的腕子。
小锦儿在午后来了东宫。
她已经去过停放阴美人遗体的地方,衣裳也终于送到了。去时抱着一大包东西,回来时两手空空,袖口却仍维持着抱物的褶,怎么抚也抚不平。
见到林冬亦,她便跪下。
林冬亦让她起来,她摇头,眼睛里没有昨日那样汹涌的泪,只剩下一种干涩的红。
“我想替姐姐收殓。她的东西,能给臣妾的,还请太子妃都给臣妾。”
林冬亦答应替她问,却不能替御前允诺宫妃身后所有处置。小锦儿点头,仿佛能得一句明确的话,已比外头那些避而不答好得多。
停了停,她又问:“他们是不是准备不查了?”
林冬亦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姐姐死了,那些说不清的事,便都可以归到她身上。就像她活着时,旁的人只会说她从那样的地方出来,做什么都是天性如此。”
她说着,眼中终于又泛起水光。
“她不是从生下来便会害人的。”
“我知道。”林冬亦道,“可杜平也不是。”
小锦儿的脸一下白了。
林冬亦把一张已经核定的名录放到她面前。没有添重刑,也没有多加旁人的罪,只有阴美人确实参与、确实命人办过的几件事,以及牵连其中的姓名。
“你记得她救过你,替你缝衣,护你长大。那些都是真的。我不会要你因为她有罪,就把受过的好也说成假的。”
小锦儿低下头,眼泪落在纸边。
“可这些人,也该有人替他们记着。”
很久,她才抬起脸。
“我没有要替她抹掉。我只是不明白,她既还有话,为什么不让她说完?你们也想问,毛姐姐也求了,为什么偏要这么快?”
林冬亦轻声道:“这也是我要继续问的。”
小锦儿望着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头跪久了,刚直起便晃了一下,林冬亦伸手扶住,她没有再避。
“我会把记得的都告诉你。”
她说起姐姐出入的一些时辰,哪几回忽然不许秀桃跟着,哪几回回来后脾气不好。可问到见过谁,她确实不知道,便只摇头,不因盼着报仇就替空白填上一个名字。
末了,她低声说:“若有一日查出来,还牵着别人,太子妃也别停。”
“你要想清楚。查到的未必都如你愿。”
“已经没有哪一样如我愿了。”
她说完,抬手擦干脸,第一次没有再唤一声姐姐替自己的请求添重。
小锦儿后来将杜平那一页看了很久。
纸上另附了一笔欠银,由曹进名下查追,不足的部分尚在核。她把自己带来的银袋放到桌角,说若杜家还缺,先从这里取。
林冬亦没有伸手。
“这是你的积蓄?”
“有一些是姐姐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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