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国送信的使者出城以后,京中接连阴了几日。
撷芳宫的窗户却每日都要开一会儿。江昭仪不喜欢药味在屋中积得太久,青穗便趁午后风小时支起半扇,将屏风挪过去挡住床前。院里的兰已经移进廊下,叶上偶尔落一点雨,被来往宫人的衣角轻轻拂掉。
她醒着的时候渐渐多了,睡得却不好。夜半有一回,青穗听见她叫人,以为要喝水,端着杯子过去,才听清她问的是什么。
“他是不是哭了?”
青穗捧着水站在帐边,半日答不出来。
江昭仪望着她,眼里的惺忪慢慢退尽,过一阵便自己躺回去,说听错了。此后再没有叫第二声。青穗守在外间,直坐到天亮,才敢到廊下偷偷哭一会儿。
林冬亦来时,恰看见她把红着的眼睛往袖里藏。
“你也该歇一歇。”
青穗摇头:“旁人不知道娘娘要什么。”
这句话令林冬亦心口发紧。她没有再劝得太急,只叫挽星先替她守半个时辰,自己进屋时,脚步放得比往日更轻。
江昭仪靠在软枕上,面前放着一碗粥,勉强用了小半。她看见林冬亦,想笑一下,唇角却迟迟提不起来,便索性不笑,只让她过来坐。
“今日又有人来问了。”
林冬亦顺着她的目光,看见桌边压着的一张纸。
御前来人没有用逼供的语气,只说将那日调护经过写明,免得宫人各执一词。拟好的几句话已经放在那里,称昭仪本就胎弱,随侍未及时察觉,至殿中方告不适,医官赶到时已难挽回。
江昭仪拿着看了许久,没有让青穗画押,也没有自己落字。
“他们说,记成这样,往后便不必再来烦我。”
她将纸推过去。
“可我在出门之前,就已经求过了。”
林冬亦一行行看完,指尖在“方告不适”处停住。只是换了几个字,今晨去求免的人、殿中先后两次的求医、那道始终未开的门,便都可以像没有发生过。
“我不想叫青穗认。”江昭仪道。
“那就不认。”
“他们说,不认,便还要查问。”
“让他们来问。你需要歇,就等你能答的时候再答。许太医写了所见,虞美人也记着,毛婕妤当日同样开过口,不只有你一个人能说这件事。”
江昭仪望着她,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争一句,可真有人将纸拿到跟前,要她亲手把那一段抹掉,她才发现自己做不到。青穗昨日替她换衣,腕上还留着被她攥出的青印。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人明明已经喊哑了嗓子,怎么就成了未及时察觉?
“我记得。”她低声道,“那时候虞妹妹蹲在我身边,手也是凉的。她怕,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慢慢将当日的事又说一遍,讲到哪一处记不清便停,不拿后来听来的补上。林冬亦替她写,写完一句念一句,直到她点头,才往下落笔。
最后那页纸没有漂亮的辞藻,只有出门前谁去求过、入殿后何时开始疼、谁先开口、皇帝怎样答。
江昭仪在纸尾写下自己的字,笔锋比从前虚弱,却没有停顿。
“把这个交去。”
青穗接过时跪下来,额头抵在床沿。江昭仪摸了摸她的发,想叫她别哭,自己却先红了眼。
林冬亦等她们缓过来,才说起父亲已经遣人去问云阳王府,探病的奏请也会按礼再递。王爷惦记她,托来的每句话都只有她的身体,没有催她早日承恩,也没有叫她顾全大局。
江昭仪用帕子掩住眼睛。
“我不敢见父亲。”
“他也只是想看见你还好。”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敢。她进宫那日,父亲送她上车,平日能稳稳执弓的手,替她系披风带子时却怎么也系不好。她笑着催他,怕他看见自己想哭。如今隔着宫墙,她没有哪一件事能让他放心,连自己受了苦,也先怕他承受不住。
林冬亦将信放在她枕边,没有催着拆。
过了很久,江昭仪忽然叫她。
“有一件事,你是不是一直想问?”
林冬亦抬起头。
青穗会意,退到外间,挽星守着门。屋内只剩两个人,灯芯烧出一点细微的爆声,江昭仪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惊一惊,只望着垂下的帐钩。
“外头都说,那一夜陛下留宿,后来我才有了孩子。”
林冬亦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只知道陛下歇在这里。”江昭仪道,“那夜他饮过酒,进来后坐了一阵,便在外间睡下了。宫人不敢多问,次日只管按留宿报上去。其实……没有。”
她停了停,指尖将帕子拢紧。
这些话在她心里存了太久,先是不能说,后来是不敢说,再后来,她竟悄悄把一个本不该有的盼望藏在其中,以为只要无人深究,这个孩子便能活下来。
“不是太医替我瞒,也不是旁人能验出什么。我自己知道。”
林冬亦握住了她的手。
她不需要江昭仪把那些相见的时日与难堪再一一摆出来,只是此刻才明白,那份在旁人眼里来得顺理成章的喜讯,于她而言,一直是怎样的惊惧与侥幸。
“哥哥也知道?”
江昭仪点头。
她忽然抬眼,眼中第一次带出一点急切:“他怎么样?有没有去做什么傻事?”
林冬亦鼻尖一酸,想起哥哥见自己的第一句话,竟不知该如何答才不让眼前的人更疼。
“我拦住他了。他会听的。”
“你告诉他,我不许。”
“我会说。”
江昭仪把手按在胸前,过了很久,才像终于喘匀一口气。
林章留给妹妹的话,则在当日晚些时候送到。
他没有贸然写成一封信带进宫,怕再将她推到旁人的审视之下,只请妹妹有机会当面转告。他记得这个孩子,也会一直记得。她不必为了让他安心,强撑着说已经好了。
话末又有一句,说对不起。
林冬亦看完,坐了许久,最后让人带话回去,下回哥哥亲自见她时,有些话要自己说。
两日后,她归侯府取旧物,林章就在父亲的书房外等。
她看见他腰间仍是常用的佩刀,衣裳整齐,眼下却青了一大片。哥哥没有问孩子的东西如何处置,只先问江昭仪今日可肯吃饭。
林冬亦说比前两日好些,又说她不许他做傻事。
林章低头应了,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没能跟着弯起来。
“她从前也总这样管我。”
“那你听过几回?”
他没有答。
林冬亦坐到廊下,看院中一片落叶被雨水贴在砖上,过了一阵才问:“既知道危险,为何还要相见?”
林章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些距离。
“因为舍不得。”
这个答案太直白,反而叫她半日无话。
他没有拿一生只爱一人来替自己开脱,只慢慢说起从前。江昭仪尚未入宫时,他们在两家长辈往来时见过,初时谈书,后来连一句没有意义的天气也愿意多说半日。等到知道赐婚不能由自己做主,许多话已经不是不说便能收回的了。
“我原想,不见便会淡。”
林冬亦看着他。
“后来再见,才知道没有。她问我是不是已经忘了,我想说忘了,好叫她往后不必再惦记。可她看着我,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院中有仆从走过,两人都停了一停。那脚步远去,林冬亦才轻声道:“可往后总不能叫她一个人担着。”
“不会了。”
“哥哥,这句话不是说得好听就算数。”
林章转过头,眼底的痛意没有遮掩。
“我知道。”
他没有再许一个立刻将人带出宫的诺言。如今自己连她床前都不能去,那些容易说出口的豪言,只会让妹妹替他多担一份心。他能做的是先守住,不让该说的话被改,不让想护的人再因为自己而受一层罪。
林冬亦站起身,拍去裙边一点湿痕。
“那就从这一件开始。你军中的差照常做,父亲让你留着的人也照常留。她若问起,我就告诉她,你没有把自己丢进去。”
林章点了头。
远处廊门下,长宁侯听完管事的回禀,将一封请他亲自说明教养家人的文书压在桌上。近日侯府替医官留记录、替宫人传实话,总有人觉得他们太不安分,想借林淑妃旧事将父亲也敲打一回。
他看了一遍,没有吩咐烧,也没有遣儿女出面。
“备车,明日我去答。”
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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