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漫天的风一同灌进的,还有他那停滞多年的心跳。
一八九七年思之如狂的人,就这样重新站在他的面前,怜青嗫嚅着低吟一个名字。
“……阿瑶。”
辛瑶没有说话。
不敢动,她完全不敢动。
眼见着怜青在她面前一瞬间红了眼眶,辛瑶说不上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原来那种诡异的熟悉感,都是因为,他是她熟悉的人。
小狐狸,两百年了,好久不见。
她其实也想过相逢的场景,等一切尘埃落定,她若是还能活着,他们就在一个春花灿烂的地方重逢。
但不是现在。
于是她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假作陌生的模样,好半天才勉强问出一个字:“谁?”
“……什么?”怜青的神色也变了,从不可置信,转而变得愤怒。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时间真的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人吗?
不对,不对,他几乎是绝望地发现,眼前女人的眼睛里那一抹暗藏的幽绿色。而阿瑶是人族,是他确认无数遍千真万确的人族。
这个女人,身上的魔气浓重,还有挡不住的煞气,显然是手上亡魂无数,绝非良善之辈。
他攥紧拳,任由手上的刺痛来警示自己清醒。
这个人,朝令夕改出尔反尔,行事放浪秉性不堪,怎么可能是阿瑶。
可是……她怎敢,怎敢长着与阿瑶万分相似的脸!
她这样的人,凭什么长着那样的面容!
辛瑶本是看他冷静许多,正打算再试试和谈一番,结果就看见怜青突然持剑再度砍来。
!等等,为什么又突然打起来了?
辛瑶虽能躲开,还是有些突然,不明白怜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百年没见,怎么变得如此暴躁。
她环视一圈,结界之外人数不少,但都只是魔宫之内修为都不算高的护卫。哪怕不慎被他们看到自己出手,清洗记忆也不算难事。
眼前怜青这样突然发疯,一直躲着不应站也不是办法,唯有速战速决了。
【诡影。】
几乎只是一瞬间,黑雾灌满了整个结界,一片漆黑中辛瑶抬手结印,隐隐的雷光闪动,顷刻之间,怜青连同他的剑阵都被黑雾压制。
刚刚松一口气,她的结界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消失。
辛瑶急急收了诡影,有些猝不及防。
幻灵颇为歉疚:“殿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些人突然就控制不住闯进来了……”
辛瑶站在一群人中间,身前是似乎伤得很重,连气息都不再平稳的狐狸。她茫然环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刚试图扶起怜青,就看到他吐出一口血,捂着心口,虚弱而可怜地晕倒过去,倒下的时候,还顺便蹭了点身上的血到她身上。
“……”
辛瑶感觉大事不妙。
果然,魔众之中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叫声:“殿下杀人了!殿下杀人了!”
“没有,没有,都住嘴!”幻灵看着人群骚动,还在试图稳住局面。
“我刚刚明明听见的!殿下许诺要给什么丹,然后又不给了,然后就把这人杀了!”
“不是规定斗战不能伤人性命吗!”
“魔君自己都杀!”
辛瑶深深吸了一口气,无语地看着地上的狐狸,她分明看见他指尖动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狐狸你说句话呀!
不知为什么,涌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脑袋中,辛瑶看见了她上蹿下跳的十大魔将和四方护法。
“来人!把他抬回去,本君亲自,替他医治。”
事情最终以辛瑶咬牙切齿抬走狐狸,幻灵勉勉强强驱散人群结尾。
回到魔宫,辛瑶抱着脑袋,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不是,为什么啊?突然害她。
上一秒看起来气得恨不得杀了她,下一秒虚弱倒地,还有他的那些小动作,真的以为她看不出来那群魔众一直都有人在控制吗。
怜青被她拖回了魔宫,就放在她隔壁的宫殿。
虽然没搞懂他想做什么,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但是见到他虚弱吐血的模样,辛瑶还是无可避免的感到心脏静止了一瞬。
小狐狸长大了。
褪去了从前的稚嫩,却也失去了从前天真。她承诺的事情没有能够做到,怜青还是被卷进来了,她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仙族气息,净尘想必已经用上他的神血了。
“殿下。”
是螫尾回来了。
“属下一路跟随,玉靥大人出了魔界之后,绕去了无极冰海,然后……去了一处沼泽林地,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跟踪了,进入森林之后很快就消失不见。属下上前探查,根据她最后消失的地方,发现了一处通往地下的入口,属下进不去,而后受到幻灵的急信就回来了。”
“那一处地下似乎有什么,殿下可需要属下再次去探?”
“……不必了。”
她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可笑。
这么多年,她唯一信任过的人,那个照顾着她,让她成为“人”的人。
辛瑶沉默了很久很久,再度抬头时,发现螫尾还在原地。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抬手让他起来。
“殿下这是?”
“封口咒,解了。”
“去吧,幻灵估计很想你了,去看看她吧。她身上的咒,我也会解开的。”
“殿下,为什么?”
“没有原因,去吧。”
辛瑶挥挥手,螫尾一向沉默寡言,这次也一样,只是郑重而恭敬的抱拳行礼便离开了。
其实是因为,没有意义。
该背叛的,从一开始就会心怀不轨。
她坐在魔君的座位上,看着螫尾走远,看着大门关闭,看着空荡荡的宫殿。
螫尾也是她捡回来的,很早很早以前,他一直跟随她,然后她又捡回来红珠、百足,后来又斩了百足,发现了红珠背叛,然后又带回了幻灵。
有时候辛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被人背叛,但是一直在捡人回家。
失忆的那段时间,还捡了怜青回家,然后又亲手抛弃了他。
不过怜青还是不一样的。
他纯属意外。
所以怎么办啊!
魔宫现在可以说是危机四幅,在她有意无意的默许下,漏的像一个筛子。最好能让怜青自愿离开,但是,若是他不愿意呢,他今日这么一倒很明显就是赖这了啊。
辛瑶瘫在自己的宝石堆里,仰面看着天上的月亮,要不拿宝石跟他换?
算了,还是直接打晕抽掉记忆吧。
——————
幽月殿中,怜青睁开了双眼。
入眼是挑高的纱帐,垂下来被风一吹,整个寝宫里都有如梦似幻的感觉,幽深静谧深不可测,他能感觉到那位魔君强大的魔气就在附近不远处。
怜青抬手施了一个咒,嫌恶地洗去身上残余的魔气——那个女人带他回来,魔气留在他身上了。
【君上,您什么时候回来?】
玄英在青丘等了都快七日了,见他没有音讯,还是发来了传音。
【……我不回了。】
【玄天宗若有人来问,记得替我周全。】
他在这座宫殿之中游走,若是玄英在场便能看出他平静的双眼之下隐藏的疯狂。
怜青在看到辛瑶出招之后,突然生出了一个冒险而疯狂的想法。
他要留下来。
除了要拿到镇魂丹,他还要拿到魔君的身体。
虽然她们长得并非完全一样,可也足够了。
阿瑶只是一个普通人,若是醒来发现自己的模样变了,应当会很害怕吧。若是能得到魔君的躯壳,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他就可以告诉阿瑶,她只是睡了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魔君的身体多么强大啊,无论市井传言中如何评说,怜青能切实感受到魔君这具身体的强大,若是能给阿瑶,她就再也不会那样脆弱,那样毫无还手之力,消散在阵法之下。
所以他才控制破开了魔宫大门的禁制,控制着魔众围进来,那些魔本来就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做别人的棋子还是做他的棋子,又有何分别。
留下来,他已经做到了。
接下来他需要一个计划,他可以徐徐图之。
幽月宫的宫人门来回走动着,捧走了寝宫里所有的被褥和日常用具,不用问,他自然知道是有人授意他们才会如此行径。
想用这种方式赶他走?
怜青心底嘲笑魔君的幼稚,或许两百年前,那个时候的他会因为这样变相的赶客而感到羞恼,可现在不会了。
他气定神闲欣赏起魔宫的的装潢,幽暗,冷肃,整体都是暗色的,魔宫甚至不用灯烛,月光和夜明珠的光照在空旷的大殿,黑玉砖透出暗蓝色,带着透骨的寒意。
宫人进进出出,怜青冷眼看着,逐渐感到不对劲,连面色都沉了下来。
半晌,他冷笑出声,对魔君的印象有败坏三分。
这些宫人,无论男女,皆长着精致美丽的面容,罗绮加身。又想起数日前在街上看到的,只怕这些人都不过是魔君的帐中娇客。
当真是不知廉耻。
他倒是突然忆起一件旧事。
那年年少,他第一次出使魔界。看着高台上的魔君,他觉得她好厉害,年纪轻轻就登上魔君之位。
台下也有流言蜚语,他们说这位魔君名不见经传,他们议论她的母亲是一个自私而疯狂的人,为了情爱将整个魔界弃之不顾,这才被神谕废黜。
他们议论着,猜测着这位新任的年轻君主会不会像她的母亲一样。
那时的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他想,她能站上那个高台,一定很艰难也很孤独,但是又非常非常厉害。所以,他在台下远远看着,即使看不见她的面容,还是仰着头冲着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而后的数十年,这位魔君确实励精图治政绩斐然。
然后,她害死了他的阿姐,在邪灵出世的大战里连累他的母亲。
再然后,泯然众人,声名狼藉。
他站在宫殿的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不是喜欢貌美的人吗?
正好他也有。
——————
影寒殿中,辛瑶斜靠着床榻闭目养神,幻灵跪坐在身后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
“那人醒了没?”
“那位……公子,早已醒转,但是他不似有离开的想法。”
“属下无能,请不动那位公子。”
“算了,他的法力在你之上,你奈何不了他也正常。”
“等会让螫尾送他走吧,实在不行,我亲自请他离开魔界。”
幻灵手上的动作一顿,殿下这是觉得自己不如他吗?是了,她的法力低微,远不如那人,但她陪在殿下身边百年,照顾殿下……
罢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幻灵替辛瑶披上衣服,柔声道:“殿下,今日玉靥姑姑不在,昨天道事情闹得这么大,您得亲自去见见那些臣下了。”
辛瑶叹气,认命的站起身,在幻灵的要求之下换上正装。
到了大殿往下一看,果然,满朝文武都是生面孔,她一个也不认识。
往日,玉靥拿来的药都会要求辛瑶在她面前吃完。那一日,她还没有喝药,玉靥就放她离开了。
似乎是算准了,她为了不喝药一定会急急忙忙跟兔儿爷离开。
而明月楼之中,厮混的魔族里竟然刚刚好有她从前钦点的十大魔将。魔族的法度皆是辛瑶初登魔君之位时亲自设立,并且这么多年来,一直要求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
玉靥知道,她是一个随性的人,但是,全都是建立在旁人不触犯她底线基础上。时间久远,她不一定会记得她曾经认命过那么多人,所以她会杀他们,而玉靥一定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放她去。
那么那只兔子呢。
是不是早已背叛了自己?
不对,她给他下的封口咒,一旦兔子说出与她的关系,那么必死无疑。
兔子还活着,只能说明他从没说过,至于玉靥猜到了多少,辛瑶不得而知了。
还有镇魂丹,简直就是为怜青专门设立的骗局,利用她的信任,把她打了个猝不及防。
辛瑶坐在大殿的宝座上,烦躁的感觉逐渐涌上来。
底下的人吵吵嚷嚷,无非就是新上任的魔将不能够服众,那些死去的魔将旧部,要么不信他们已经死了,要么不服。
“斗战不若先暂停,昨日闹得那么大,殿下都率先砍了人,此刻再办下去岂不是更加乱套!”
“一派胡言!昨日要不是你拦不住那白衣人,他又岂能有机会闹到殿下那里去?归根结底还不是你无能。”
“你!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十大魔将十大魔将,咱们平起平坐,按着顺序你没拦住他,才落到我这边,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我负责统管外城,你负责魔宫安危,你怎么不说你连一群普通的魔众都拦不住?”
“还有你,你不是负责登记进入魔界之人的名册吗,昨日的人可知道是谁了,可有线索了?”
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相互推诿。
螫尾看不下去,拱手请示辛瑶:“殿下,斗战是否继续?”
“自然是要继续的,昨日,诸位应该也看出来了,那些魔被人操控。此事不难查,只要……”
“殿下说的容易,办起来还不是我们这些人处理?”
“殿下自己做得了主吗?玉靥大人不在,殿下何不暂停,等大人回来再做商量?”
那些人面露讥讽,完全不把辛瑶当回事。
辛瑶也没有很生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造成这样的局面,也有她常年偷懒的原因。
她只是在思考,要不要把这几个新的魔将也砍了,再慢慢挑人。只是这样太过于明显,一下子全砍了的话,一下就缺了太多高阶魔族了。而且若是如此,没有了层层设计的挑战,斗战必然是难办的,魔族人心浮动只会更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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