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
一迈入青丘的结界,玄英就守在入口处向怜青行礼。
“说吧,出什么事情了?”
“额,”玄英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卡壳,好半天才接上话:“就是想问您一下,很快就到祭祀的时候了,您今年是否回来祭拜。”
“我今日便去祭拜,等到祭典,呵。”怜青再次加固了结界,注入了新的灵力:“那时我怕是又要进玄天宗的刑法堂。”
玄英见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话语的卡顿,稍稍放下心,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由得也担心起来:“君上,结界已有三十余层,您受伤不轻,实在是不用加固了。”
“您如今是青丘的狐君,根本不需要去玄天宗受刑,我们……”
怜青抬手制止了玄英的话。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虽然仍旧挂名净尘名下,但其实是可以不去受刑的。
只是,他想做的事情注定有违三界纲纪,他想保护青丘不受自己牵连,就必须低头,给三界六族一个交代。
“可是君上……”
怜青再三确认好结界安稳,拂袖离去。
他依然不习惯旁人唤他君上,即使他已经坐上青丘之主的位置一百五十余年。
一路从岛屿的边缘往里走,当年虎族留在此处的痕迹还留着,那些老虎喜欢的大型的爬架也都还在,如今里面是跳来跳去的年幼的狐狸。两百年,他做到了当年家破人亡时默默许下的诺言,让青草和树木从烧焦的土地长出,覆盖了曾经的鲜血和焦灼。
青草复又生,新的生命重新在这片乐土上繁衍,可那些在留在地底的尸骨,他的亲人,都再也回不来了。
怜青在墓碑前跪下,深深地磕了头。
阿娘和阿姐应该都想不到吧,从前那个最懒散最没用的孩子,如今竟然是青丘之主了。他从小被给予的最大企盼就是平安自由地长大,曾经的怜青从不曾接触过世界的阴影面,他从来心安理得的在羽翼之下享受着庇护。
“阿娘,是不是吓到你了。”怜青擦去一个个墓碑上积攒的灰尘,又摆上些水果和酒,在碑前坐下:“我今日来不及擦身上的血,玄英叫我,我就回来了。”
“对了,玄英是只小狐狸,才二百余岁,是当初逃出青丘流浪的狐族生下的孩子,几年前我在瀛山之南找到了他,带他和他父母的尸骨回了故乡。”
归冢里安安静静,连风声都没有。
“……玄天宗不好,净尘我也不喜欢他,阿娘,你怎么和他是旧友呢?”
“他的失误,误杀了我的妻子。”
“我本来想,要带她回来见您的。”
怜青自顾自斟酒,自顾自说着话,就仿佛面前真的有人安静在听。
他的母亲是一任伟大的妖君,当初邪灵第一次为祸人间,妖族惨遭侵袭,内乱严重,继任妖君暴毙后未来得及定出下一任,是濒死的妖君有苏泠启用秘法锁魂强留人世,硬生生保了妖族十年安稳。
十年后,为了杀邪灵的分身,她自引天雷重创邪灵,这才有后面开启六道轮回阵的机会。
饮下一杯酒,辛辣的味道刺激出眼角的眼泪,他又举杯在有苏静的墓碑上轻轻碰了一下。
魔界的禁制就要开了,那位魔君……他不会放过。
一壶酒饮尽,他却没有大醉,仅仅是起身时有些不稳。
走出归冢,青丘的风托起他颈间红色的丝带,原野上,小狐狸们追逐打闹着从他身边经过,衣裳上系着的铃铛叮叮作响,吹起的蒲公英从眼前飘过,飘到那颗已然瘫倒却又重新生出根系的通天巨木之上。
草木之灵是生的力量。
他能让草木重新焕发生机,却再也不能见到失去的人。
将家人的遗物放进觅魂铃,罗盘只会在一阵闪烁之后归于虚无颜色,妖族没有轮回转世,她们早已魂散天地。
而随手接住一朵蒲公英,觅魂铃都能生出丝线带着他找到吹散蒲公英的那个人。
“君上君上,您找我吗?”
怜青一愣,随即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摸摸孩子的肩膀让他离开了。
芥子之中,阿姐的遗物放进觅魂铃,这一次铃铛响了很久,甚至隐隐显出一团雾气,但还是散了。
烟雾散在他的手里,随风而去,无影无踪。
——————
怜青回到玄天宗时,天色已经黑沉。
两百年前,净尘收下他为关门弟子,给了他住所和衣食,解释了邪灵伪造他的模样挑拨离间的事情,又严惩了当年作恶的所有人。
可这里始终不会是他的家。
房间没有点灯,门窗紧闭,只有影影绰绰的月光从窗纸透出。
惨白的月光洒在镜中人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寒霜,精致的轮廓看起来多了一些不真实感。
他轻轻解下颈上的红丝带,小心翼翼而珍惜地叠起放好。
镜中人抬起头,颈上没了红丝带的遮挡,一条狰狞的疤痕显露出来,那条长长的疤痕几乎贯穿了脖子,只有右侧的一点点是完好无损的,其他地方都是层层叠叠新伤叠旧伤。
新伤渗血,旧伤结痂,是今日打斗的时候拉扯到了。
怜青没有用法术清理,只拿了一块白布沾了些清水,擦掉渗出的血迹。
不能脏了阿瑶的发带。
不知是不是用力过了些,他的额角一抽,伤口果不其然开始渗出更多的血丝。
擦不干净,越用力,越擦不干净。
怜青索性放任不管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血丝从脖颈流出,蜿蜒流向锁骨,流向胸口,渗进白衣,断断续续仿佛一条红色的项链。
他把觅魂铃放在桌前,几乎是虔诚地双手将叠好的红发带放在觅魂铃之上,雾气和荧光在铃内渐渐升起,雾气缠绕、升腾,发带飘到空中伸展开。
怜青死死盯着觅魂铃的那团雾气,若是能寻到魂魄的碎片,觅魂铃会响,会生出一道细丝指着魂主的方向。
可那团雾气还是散了,那一丝微弱的光还是无法凝聚出细丝,红发带飘摇而下,层层叠叠落在觅魂铃之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而镜中人的眼神,也从希冀慢慢变成又一次的失望。
一百五十年前,明明有过一次反应。
只是那时,他没有来得及。
这一丝丝的希望支撑着他的一百五十年,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心脏的痛,几乎变得麻木。
觅魂铃没有坏,它能循着蒲公英寻到那个吹散它的人,却找不回他所有爱着的人。
怜青一动不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血止不住,越流越多,他没有理会。
他死不掉。
即使血流干了,妖丹碎裂,亦或是粉身碎骨,他都无法死亡。只能绝望地感受着所有的痛苦,麻木不仁的活着。
青丘恢复了生机,世界上早已没有需要他的地方,那些他留恋的,也早已无影无踪。
连死亡都无法选择,一百九十七年,不得解脱。
镜中人的样貌也变了,少年时的那些幼稚和意气风发,恍如隔世。
净尘仙尊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幽暗的房间中,闭着眼的青年面色惨败,任由鲜血从颈间流了满身,一动不动。
本来一腔的怒火,一下就散去了一半。
净尘上前,略施灵力为他止了血。
怜青面无表情地睁眼,转头看着他。
净尘半是无奈半是心疼,这个孩子,终究是没有能如他母亲所愿,躲过他的宿命。他还记得有苏泠第一次把这个孩子抱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只,见人就笑,仿佛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坏人,一派天真稚气。
如今这满身的冷厉与尖刺,竟是愈发偏执了。
“我早已与你解释过,当初我闭关十年,是邪灵的分身趁机利用我的相貌欺骗了冯新他们。邪气入体,有放大人欲念扭曲人行为的作用,他们的所作所为本质上皆为邪灵所为。”
“邪气清楚之后,我让你参与刑法堂审判,你也看到了,他们几人全部供认不讳甘愿受罚。”
“所以呢?我受的罪,阿瑶受的罪,就因为这些一笔勾销了吗?”怜青满是讥诮神色。什么叫做全部是邪灵所为?若非他们心中有贪念,想要用不正当的手段成为内门弟子,何至于想害他性命,若非他们仰仗家族之势拖延时间,他又何至于没有能赶回小河镇。
“有苏怜青,刑法堂的裁决已足够公正,他们已经受到了惩罚。所有的不正之风,当年是我未尽责任,这百年来我肃清宗内法纪,已与当年不同了。”净尘叹气,谋害未遂,冯新几人剥夺灵力思过崖服刑二十余年已然是重罚。“他们是凡人之躯修炼,不似你身负神血,他们是无法抵御邪灵的。”
“他们如今兢兢业业坚守自己的职务,在内门之中再不曾逾矩,倒是你,时常寻衅!”
“怜青,逝者已逝,生者要想的是如何更好的活下去,避免旧事重蹈覆辙,而不是日复一日陷在往日之中,那样只会徒增痛苦。”净尘换了一种说话的语调,不再是以宗门之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长辈的身份:“我与你母亲好友多年,她把你托付与我,你当明白,她不会想看见你这样的。”
“好友?”怜青听见,竟是笑了,站起身讥讽地看着净尘:“你怎配做她的好友。”
道貌岸然,满口的天下苍生与正义。
实则呢?
明知有人族在阵中,仍然不惜一切开阵。嘴上说着亲切关怀,取他的血开阵的时候丝毫不曾犹豫。
这样的人就是仙。
有苏怜青,你也真是蠢笨不堪,曾经竟然会向往成为仙。
净尘永远是那副悲悯的模样,那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仿佛他做的只有错事。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志向,共同的责任。”净尘心平气和地回答怜青的问题;“邪灵出世,为祸三界,我们受神之命诛灭邪灵,守护三界六族的安宁,我终究一日也会像她一样,殉自己的道。”
“宗内二百年的岁月,你自当有成长,往后便不该如此冲动。在新弟子面前打伤同门,又去鬼族大闹一场,又是何苦。”
净尘挥开了怜青所有的窗子,法术点燃了屋内的每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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