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偌大的皇城里，除了宫道上摇晃的灯笼，再无一丝生气。
“燕王之前被收押在宗人府，但现在乱成这样，他肯定出来了。”厉锋道，“只是，若他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个位置，现在恐怕也在皇城中，甚至可能与陛下在一处。”
百里笑想了想，说：“不一定。跟皇帝在一起，多半是劝他禅位。但皇帝不同意的话，就得想别的办法——你觉得，这个燕王看重名声么？”
“……相当看重。”厉锋评价。
百里笑站太久了，有点累，她干脆坐下，靠着墙分析道：“那现在就是在找逼宫的理由了。但有一说一，就凭皇帝的所作所为，他直接动手砍了也没事啊，‘残害忠良’不是事实么？”
厉锋：……
他叹气，“你小声点吧。”
“所以，他们应该还想从活着的皇帝手里得到什么东西。”百里笑打了个哈欠，“既然这样，那也不是很急，我睡会儿。”
话落，她两眼一闭，呼吸立刻变得平稳，分明是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
毕竟，百里笑可是一整天都没消停，不是在打人就是在打人的路上，精气神都快被抽干了，再不歇会儿，只怕说话都没力气。
厉锋大受震撼地观摩了百里笑瞬间入睡的全过程，欲言又止好半晌，最终默默起身离开，去吩咐自己带来的人，叫他们中一些尚有精力的，去探一探亲卫军的营房。
近千号人，如果他们全都投诚燕王，断不至于叫驯象所的来收宫门；可若是没有投诚，他们人呢？就丛风带的大内那一小撮人手，再能打，还能制住偌大的亲卫军？
……除非下了药。
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厉锋越想越通透，心情也逐渐明朗起来。
只要亲卫军还在自己这边，一切都好说。
虽然在进城前，襄王还说过会尽快调艮楼那边的人过来……厉锋虽然不清楚艮楼中人的水平，但他还不了解被派去艮楼的大内同僚的水平么？
他们过来，最多起一个凑出人海战术的作用。
不过，人海战术也是战术啊！
总比现在连人海战术都拼不了的情况强吧！
厉锋释然了，在心里默默祈祷：
亲卫军也好艮楼也好大内也好，随便谁来都行。
光靠他们这三瓜俩枣，能在后世史书上给燕王添一笔“滥杀无辜”的罪名都算立功了。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在夜色中起飞，很快便再难觅踪迹。
文翊盯着那只鸽子看了许久，偏头问十二，“那是艮楼当时统一训练的信鸽吧？我记得有段时间丢了好几只。”
十二：……
她干笑两声，找补道：“若非如此，我现在也联系不上十一。”
两人都上了城门楼，文翊还享受到了守城士兵的殷勤招待，一边烤火一边喝着温热的茶。
炉子烧的是木炭，烟熏得人脸黑，茶是粗茶，不过白水带点味儿。
他也相当满足。
文翊到底不是什么“金枝玉叶”。
前十几年虽不愁吃穿，但爹不管娘不爱，日子过得也就和寻常地主家的少爷无异，唯一能彰显出皇子身份的，就是他收集的一大箱母妃和皇弟不要的翡翠珠玉物件儿——这些东西，后来被皇帝送到了襄王府，把它们掏出来摆弄成了文翊被软禁那段日子唯一的乐趣。
闯荡江湖的几年，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若非有陆寻梅接济，只怕上街卖艺都未必挣得起盘缠。文翊不喜欠人情，即便是千仞山庄财大气粗，他也只拿刚好够用的钱财，日子紧巴巴，进嘴的除了偶尔在山里捉的野兔，就都是粗茶淡饭。
就这一点来看，文翊也称得上是“安贫乐道”。
有钱了能吃好喝好，他自然高兴；没钱了，只要能维持温饱，他也高兴。
文翊甚至有点怀念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都为生计奔波的日子。
——活下去就已经要拼尽全力，哪还有功夫去想大道理，吃饱饭了倒头就睡，其实也挺幸福。
但这种痴话，文翊也就在自己心里想想。
真要说出口，百里笑指不定能现在从皇宫里飞出来揍他。
文翊突然笑了一下。
十二翻了个白眼，深得百里笑真传地凉凉开口，“外面打得战火纷飞，这里有人心里记挂着别人还在傻笑。”
“我没想她。”
文翊慢半拍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尴尬盯着火炉里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抿紧了唇。
这一刻，十二难得抛弃了上司下属、王爷平民间的身份桎梏，纯粹以百里笑“娘家人”的立场审视文翊，问道：“你之后是什么打算？”
文翊；……
他缓了片刻，明白十二的用意后，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只是，脸上的羞赧与喜悦都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点被火光衬出的苍白。
呵出一口寒气，他搓搓手，自嘲地笑道，“就算我有打算，也要有未来能实施这个打算。何况……”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十二：“何况？”
文翊垂下眼。
何况，他这样一盏残灯，当真配得上百里笑那般自由于天地的飞鸟吗？
他甚至拿不准百里笑对自己的态度。
每当文翊想说服自己，百里笑或许也有一点点喜欢他的时候，就会有虚空而来的浪潮不留情面地浇灭他萌动的心。
伴随而来的还有他自己的声音、母妃的声音、父皇的声音，许多人声重重叠叠捏在一起，指着他大喊：
“你不配！”
因为文翊总是不被选择和偏爱的那一个。
“……如果你是怕自己命不久矣，”十二的声音一把拉回文翊出走的思绪，“我觉得，你应该相信十三。”
十二认真道：“她说会救你，就一定会救你。她总有办法的。”
文翊也不知她对百里笑的无条件信任是从哪来的，哭笑不得道：“世上总有办不到的事……”
“没办法的时候，她运气也很好。”十二说，“你回想一下，至今她有哪件事没办成——哦还真有。”
文翊：……
他怀疑跟百里笑待久了的人都会有点神经。
十二用“但是”把她岌岌可危的结论救了回来，“没办成的事，也就是她承诺帮沈家三少爷报复他爹。结果呢，十三是没办啦，沈家一家自己进去了。”
十二一摊手，虽未再言语，但已经将意思表现得非常明白：
她真的运气很好！
文翊还要再说什么，城西面的夜空忽然亮起，绽开一朵橘色的烟火。
十二探出身子看清方位，茫然地问：“他们还要打两边城门？”
“……不是城门，”文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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