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雨幕遮盖山峰,从亭内望出去,只能瞧见一片混沌水色,一盏茶过去,雨势丝毫未减。
为了打发时间,阮析与顾蕴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想起方明卿的事,她随口试探道:“顾大哥在朝中当差,想来不易。前几日我听人闲话,说尚妆司从前有位方嬷嬷,不知怎的触怒了太后,竟被赐死了。”
“尚妆司?方嬷嬷吗?”顾蕴川皱眉回想,“这事我也略有耳闻。”
“她不仅妆造脂粉做得好,酿酒也是一绝,先帝在世时很爱喝她酿的醉花露。后来……好似是牵扯进了皇嗣投毒案,太后盛怒下,赐了毒酒。”
投毒?
她不由得想到初见方娘的情景,倒也真像是她能做出来的。
可是她为何要残害皇嗣?
她无亲无故,在尚妆司安安稳稳地做她的主事不好吗,何苦要去淌这趟浑水?
见阮析怔怔发神,顾蕴川以为她被吓到了,温声道:“阿析别怕,如今你也是王妃了,旁人总要忌惮几分,不会有事的。”
那夜宫宴,谢清辞起身为她挡酒的情景浮现他脑海,那时她应该也被吓坏了吧。
“王爷如今身子如何,可大好了?”
“嗯,好多了。”阮析回过神来,目光落到他发间,“顾大哥,你发带松了。”
这亭子四面透风,山风卷着水汽往亭内灌,那玉色发带被吹得松了大半,眼看着就要散了。
“劳烦了。”顾蕴川说着微微垂头蹲下身,被雨水打湿的发丝顺着风缠上阮析的手背。
“好,你别动。”
狂风里的发丝根本不听话,拨开几次又缠了上来。
阮析手指被吹得僵硬,好不容易解下发带,一阵劲风吹过,丝质的带子水蛇般从她掌心溜走了。
“诶!”她下意识转身追出两步,伸手去抓。
雨幕中一道厉光劈过,丝带倏地断成两截,向两侧翻飞出去,断开的雨幕中,谢清辞提剑踏雨而来。
“顾大哥?”他扯着唇角,“本王竟不知二位何时变得如此亲热了?”
阮析还没反应过来,一下被拽进一个潮湿的怀抱。
谢清辞身上带着风雨的寒气,胸口却似有热浪翻滚,牢牢将她圈入怀中。
他垂眸看到早晨亲手为她扎起辫子已微微散乱。
“山深雨密,倒真是个私会的好去处。”谢清辞讥诮道,“顾大人尚未娶亲,倒也不怕人说闲话?”
“王爷误会了,臣——”
顾蕴川刚要开口解释,身侧传来细细抽泣声,“出门踏青遇见祖母,可谁知天公不作美……下雨被困也就罢了,还要平白被人编排……”
上次谢清辞撞见两人说了几句话,回府便把自己的手掌划得血肉模糊。如今剑还在他手上,天知道他疯起来会做出什么,阮析只能先后退一步,先稳住他。
谢清辞果然一顿,一股气瞬间泄了下来,他松开紧扣着她的手,低头道:“下回大可让我来陪你。”
“王妃昨夜梦见生母,心中感念才上山,恰巧碰上了阮老夫人。”顾蕴川趁着这空档连忙解释,生怕他迁怒于人。
“本王同内子说话,有你插话的份?”
谢清辞一蹙,火气又腾了上来,“连梦里的事都聊到了,顾大人倒是与王妃聊得深入?”
“臣只是……”顾蕴川百口莫辩,头一回遇上这般油盐不进,爱钻牛角尖的人,正想着该如何分说。
“阿嚏——”
一声喷嚏打破了僵持。
谢清辞垂眸,才看见她身上披着件陌生的外袍,被他一搂,早被浸得半湿。
可气的是自己的外袍也全湿着,根本没法给她换。
他朝暗处打了个口哨,墨风立刻提着伞从雨中掠出。
谢清辞接过伞,将阮析打横抱起:“此处风大,先上马车。”
说罢冷冷瞥了顾蕴川一眼,抱着人迈进雨幕。
许是真受了寒,她窝在他怀里,又轻轻咳了两声。
谢清辞眉头皱得更紧,提气纵身,足尖轻点石阶飞掠而下,不过几息便到了马车上。
刚上车,谢清辞便伸手扯了阮析身上的那件外袍,随手扔出车外。
“诶!那是人家的,我要还的!”阮析伸手要去捡,被他拦腰捞了回来。
“一件破袍子也值得你惦记?”他语气不善,“明日我叫针线房嬷嬷用云锦做十件八件给他送去。”
没了外袍,单凭中衣更是挡不住风,阮析这气被冻得生也生不起来,气呼呼地抱着胳膊缩在角落。
谢清辞从暗格里摸出两套常服,扔了一套给她:“先把衣裳换了。”
“在、在这里换吗?”
“不然呢?”他挑眉,“回到府上还要半个时辰,谁让你往这么偏的地方跑。”
阮析真是说不过这个炮仗,明明是他自己追过来的,怎么反倒成了她的错?
她待在亭子里好好的,哪会淋得这么湿!
“那你转过去!”阮析咬唇瞪着他。
谁知谢清辞已经解下外袍系带,闻言轻笑一声,将脱下的湿袍往她头上一罩,“你都瞧过我了,还没找你算账呢。”
阮析扒着袍子钻出来,脸颊通红:“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抬眼却见谢清辞已经脱了中衣,只剩一层单薄的里衣贴在身上,半透的软罗勾出利落轮廓。
“等、等等!”阮析连忙闭眼伸手按住他,“你怎么脱这么快,我还没准备好!”
谢清辞促狭一笑,“怎么,王妃要亲手帮我换吗?”
阮析手忙脚乱地摸出了他脱下的系带,推了推他:“你转过去。”
谢清辞依言将脸扭向窗外,下一瞬,一条带着湿气的绸带覆上眼睛,他下意识偏头,随即又绷紧下颚,生生忍住。
“好了,就这样换吧。”他听到身后得意地拍了拍手,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系带方才蘸了水,湿漉漉的有些透光。他余光里隐约瞧见身旁娇小的身影低头,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脖颈。
他喉头滚了几下,猛地别过脸,飞快地换好衣衫,伸手掀开窗边的车帷。
冷雨顺着竹帘溅进来,打在他脸上,格外冰凉刺骨。
正出神,眼前忽然一松,系带落下来。
“咦,你很热吗?”阮析凑过来,眨着眼睛问。
谢清辞抬手摸了下耳朵,轻描淡写,“方才抱你跑得太急了。”
“哦,那是该多练练身子。”她坐了回去,低头扯了扯身上宽大的衣袍。
虽说她已经换好了,可他的衣裳穿在身上,又宽又长,袖口裤脚都堆着。
她只能各挽了好几道,虽然样子奇怪了些,可胜在方便。
又一阵疾风吹来,阮析不住咳了几声。
谢清辞当即放下车帷,皱眉道:“以后去哪先同我说一声。大雨天乱跑,遇到些不三不四的人,还着凉。”
他不禁想到,客栈失火时定然烟火缭绕,莫不是那时灼伤了喉咙,落下了病根?
阮析摇头道:“许是荔枝吃了太多,有点上火。”
谢清辞气笑了:“你这是在怨我吗?”
“谁让你给了这么多。”阮析也不惯着他,凭什么只许他无缘无故发脾气。
他没好气地说:“上火该是嗓子疼,与咳嗽有什么关系。歪理。”
大雨噼啪打在车厢顶上,车内沉香袅袅漫开,像是辟出了一方安稳的天地,叫人莫名心安。
阮析胆子大了些,“王爷既然不急着回府,能不能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谢清辞挑眉,“你怎知我不急?”
“急的话,王爷又怎会绕路来寻我?”
谢清辞不假思索:“你又怎知我不会?”
阮析噎住,转头看向窗户。
可惜车帷放下,除了泅开的水痕,外头什么都看不到。
雨天车马难行,两人一路无话,伴着淅淅雨声,晃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停在北街一间小酒肆前。
北街酒楼林立,间用小铺子挤在中间格外寒酸。
外头支起来的雨棚补得五颜六色,店家把门外的桌椅都搬了进去,只留下一摊小水洼,昏黄的烛光从窗格里透出来,灰扑扑的。
这种小酒肆,是周边挑夫小贩歇脚的好去处,自然也是市井八卦的发源地。
进了城雨势小了许多,阮析掀帘下车,自然地躲进谢清辞伞下。
谢清辞皱眉扫了眼,“冒雨出来,就是带我来这儿用膳?”
“这里不好吗?”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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