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顾皓月把立下的章程和清丈队量出来的数,写了一封信捎去陈留。荀彧的回信很短,只有一行——
拦尺易防,拦数难防。遇见难题,来信。
他没急着往回赶,直到五月初才不急不缓地往回走。回来时,身边还带了个叫荀绍的族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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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清丈队一日能量三十亩。
四月,每日能量二十亩。
到了五月,一日——两亩。
这个数被顾皓月一行行记下来。她记了整整八十四天,到五月十九那天,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出面拦过清丈队。慢的原因不在于人,在契。
三月末的一天,清丈队量到乡西一块地,册上写十九亩,量出来二十六。数照例写上木板,数字上板的当天傍晚,人就寻到了刘亮这里。
“府君,俺这地的田契在南阳,先前卖过一手,买主是南阳人,契让他带走了。”来的这个吴老汉,一家五口人都是熹平年过来的,户籍册子和田册上登记的都是他本人。
“那这地如今谁种?”刘亮问道。
“是俺在种,地是俺租的。”
他说得稀松平常,临了还添一句:府君要是不信,可着人去南阳查。
刘亮当晚把这事跟顾皓月说了。
顾皓月听完,“哥,背后的人开始支招了,今天这一块契在南阳。明天隔壁那一块说契也在南阳。后天再冒出一块,还会在南阳。”
刘亮点头。
“南阳离颍川几百里。查这一块地的工夫,足够我量半个乡。根本查不过来。既查不过来,我就只能挑。可依据呢?要是没有依据,他们会说我看人下菜,到时候来闹的,就会是这些佃户。”
顾皓月接了句:“要么全收——那就是抢。要么全不收——那这多出来的地,就永远收不上来。”
刘亮手指敲击着桌面,说道。
“这个‘契在南阳’是三月底才有的。我量了一个月,他们才想出这一招。学会了就一个传一个。往后再量出多的田,十有八九,都是契在南阳。”
如他所料。
四月里量出来对不上的地,要么说契在南阳、契在陈留、契在洛阳。总之,就是郡府够不着的地方。
刘亮想起荀彧信上那行字——拦尺易防,拦数难防。文若料到了会有这一手。
第二个出问题的那个乡,还是刘亮亲自去数过的那个。一百二十户,对出来一百四十七户。
多了二十七户。
刘亮起先以为是隐户现形——藏在庄上、不在册的人归了册。直到翻到这二十七户的册子。
“他们——拆了户?”
“是,你去年腊月改的。”顾皓月说,“徭役不按户派,按丁派了。”
刘亮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先一户不论几口人,出的壮丁和人口少的人家出一样的丁。我改成了按丁摊役。为了照顾这些人,我还加了条:单丁之户,役减半。”
刘亮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现在丁少的人家,一户拆三户。爹一户,两个儿子各一户。三户,户户都是单丁。三户的役加起来,比原先一大户还轻。”
“户一拆,人数和地没变,只有册子变了。如果现在去理清土地原先归属,恐怕你理到年底也理不完。”
顾皓月听完,把炭条别到耳后:“哥,他们在用同一条,躲你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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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就是乡南有一条河,年年淤,淤出来二十三亩新地。这地册上没有,丈队要把它记上归公。
那家人进屋从匣子里摸出一张十多年前的旧文书,纸都黄了,上头写着:本户于乡南河滩新淤地二十三亩,已报本县,请勘。
底下没有下文。
“报过了。”那家人说,“俺十一年前就报了。”
刘亮把那张文书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年的县令是谁?”
这家人摇头:“不知道。俺爹说是个姓什么的,做了不到两年,就走了。”
顾皓月接过文书看了看,放下。
“哥,这不是他们不报。”她说,“他家老老实实报上去,结果在县里压了十一年,压到那个县令走了,也没人交接。这张纸就一直在他家匣子里搁着。”
“那个人如今何处,还做没做官,没人知道。你要收这二十三亩,你就是替十一年前那个失职的人,去罚一个老老实实报了备的人家。”
刘亮把那张文书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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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到乡南一块地的时候,那块地上一个投庄的老汉,跪在地头跟刘亮求情。
“府君,能不能别把俺记上册?”
“记上册,你一年少交多少粮,你自己算过没有?”
“算过。”那老汉说,“轻是轻。可俺记上册,俺就不是庄上的人了。”
“明年地要是淹了,俺找谁去?往年淹了,庄上开仓先紧着自家庄户。俺不是庄户了,庄上凭什么管俺?俺去找郡府,郡府从不管俺们。”
“俺宁可一年多交那四成。俺就图个荒年,有个地方能伸手,不让俺饿死。”
他说完,又低声添了一句。
“俺不算人。俺算庄上的。”
这句话,刘亮上次是去年听一个长葛来的佃户说的。今天又从这下亭乡一个投庄老汉嘴里,原样听了一遍。
他站在那块量不下去的地头,忽然明白,他撞上的,不是下亭乡。
契在南阳、一户拆三户、报了十一年没人收、投了庄的人宁可交四成也不肯归册——这些,没有一样是下亭乡才有的。这一乡如此,颍川如此,天下别的郡,也一样如此。
这不是哪一个恶人使的坏,是这汉家天下百年来,一寸一寸被人这么悄没声地吃下去了。
地,兼并到大户手里。
赋,压到穷人头上。
穷人活不下去,就投庄、流亡、最后落草。太行山里那号称百万的黑山军,凉州那两年打不平的乱子——哪一个不是从这样一块地里长出来的?
他这一年多,攒钱、造犁、办义学,自以为攒下了偌大一份家底。可到了这一乡的地头上,他看清一件事:他攒的那点东西,摆在这座压了天下百年的大山跟前,轻得像一捧灰。
刘亮蹲在老汉旁边,一时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他跟顾皓月说这事。
顾皓月听完说:“你要收的地,人家有契。你要救的人,人家不要你救。这两样凑一块儿,你就动不了了。”
五月里,一个许县来的清丈者找到刘亮。
“府君,俺不量了。”
“为何?”
“俺量了两个月。”那人说,“俺量出来的地,一亩也没变过主。册上是他的,量完还是他的。那俺量它干啥呢?”
刘亮看着他。
“俺不是撂挑子。”那人说,“俺是想不通。府君叫俺来量地,俺以为量出来能变个样。结果是瞎折腾。”
刘亮站了一会儿。
“你说的对。”他说,“你回去种地吧。”
那人愣了一下,行了个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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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刘亮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位辛族老带了三个实木箱子上门,底下几个仆人一路抬进正堂。
老头让人把三个箱子当堂打开。
第一个里,是账簿。一摞摞的赈粮簿,纸色深浅不一,最早的一本纸都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府君,这是辛氏开仓放粮的账。”辛族老说,“从辛某曾祖那一辈起,哪一年放的,放了多少石,放给哪几户,一户几口,都在上头。府君要看,每一本都在。”
“这是代纳赋券。”老头指着第二口打开的箱子说,“本乡的人赋纳不上,辛家替他先纳,纳完他写一张券给辛家,说好了往后拿粮或拿工来还。一共一千七百多份。”
“有的还了,券上画了结。有的没还人就没了,券还留着。府君要是不嫌麻烦,可以逐一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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